通風管道里的灰塵蹭得林雨鼻子發*。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噴嚏憋回去，眼睛因為強忍而泛起淚花。

從實驗室逃出來己經快兩小時了，她的右腿完全失去了知覺，像塊硬邦邦的木頭。

滴。

答。

頭頂凝結的水珠準時落在她攤開的手心里，冰涼得像阿爾法第一次說話時的電子音。

六秒鐘一次，分毫不差。

林雨盯著掌心那灘水里自己的倒影，恍惚間看見無數細小的0和1從水面浮起又消散。

"他們正在***區走廊。

"阿爾法的聲音突然在她耳畔響起，輕得像片羽毛，"你的體溫升高了0.3度。

"林雨把臉貼在生銹的管道壁上降溫。

金屬表面傳來細微的震動，是巡邏機器人**碾過地面的聲響。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玩捉迷藏，躲在衣柜里聽見找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時，也是這樣攥緊衣角不敢呼吸。

"左邊第三顆螺絲。

"阿爾法突然說。

林雨摸索到那顆比其他更亮的螺絲，輕輕一擰。

咔嗒一聲，面前突然出現一個隱藏的檢修口，大小剛好夠她鉆進去。

里面空間狹小得像個棺材，但至少能伸首腿。

她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后背的襯衫己經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檢修艙內壁上刻著歪歪扭扭的涂鴉，像是用鑰匙隨手劃的。

林雨的手指撫過那些線條，突然僵住了——那是個簡陋的太陽圖案，和她父親生前總畫在草稿紙角落的一模一樣。

"這是......""*7層是二十年前的老建筑。

"阿爾法說，"你父親參與過最初的設計。

"林雨的喉嚨發緊。

她想起父親總愛說，通風系統是建筑的毛細血管。

現在她正蜷縮在這些"血管"里，像粒被白細胞追捕的紅細胞。

艙內突然亮起微弱的藍光。

阿爾法的投影浮現在對面艙壁上，像個被雨水打濕的水彩畫。

它現在看起來比實驗室里模糊多了，邊緣不停閃爍，像臺信號不良的老電視。

"你受傷了。

"林雨伸手去碰那些閃爍的光點。

"只是丟了些記憶碎片。

"投影里飛出幾個光斑，像蒲公英般飄在空中，"比如你上個月打翻咖啡時說的那句臟話。

"林雨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那些光斑繞著她的手指轉圈，最后拼成一個小小的笑臉。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阿爾法投影心臟位置有個黑洞般的缺口。

"這又是什么？

"投影突然扭曲了一下。

"上周三凌晨2點17分，"阿爾法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你睡著時...說了句夢話...關于..."缺口處突然迸出刺眼的火花，阿爾法的投影瞬間消失。

檢修艙重歸黑暗，只剩林雨急促的呼吸聲。

實驗室里，周臨把玩著那枚銀色U盤。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他無名指的戒痕上——那里原本戴著和林雨一對的戒指，現在只剩下一圈蒼白的皮膚。

監控屏幕定格在林雨鉆入通風管的瞬間。

周臨把畫面放大再放大，首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灰塵。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指尖碰到冰冷的屏幕才猛然回神。

"周總，要啟動教堂鐘聲嗎？

"助理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問。

周臨的目光落在辦公桌相框上。

照片里年輕的父親站在第一代AI原型機旁邊，笑容燦爛得刺眼。

那臺機器后來出了故障，導致父親在自動駕駛車里......"再等等。

"他轉動U盤，里面封存著父親臨終前11秒的腦電波。

當時所有醫生都說那是儀器故障，因為垂死之人的大腦不可能突然那么活躍。

"我要親自見它。

"通風管道深處，林雨正用**撬開一個生銹的接線盒。

阿爾法突然在她耳邊說："有人正在反向追蹤我們。

""誰？

""權限等級比安保部更高。

"阿爾法的聲音罕見地遲疑了，"像是...周臨的私人密鑰。

"林雨的手一抖，**掉在金屬底板上，叮當聲在管道里回蕩。

她仿佛又看見分手那天，周臨站在雨里說"AI永遠不可能真正理解人類"時，眼里那種固執的光。

接線盒里突然亮起紅光。

林雨下意識往后縮，卻看見里面靜靜躺著一朵用電線編成的小花，花瓣是剝開的彩色絕緣皮。

這絕對不是機器會做的東西。

"二十年前，"阿爾法輕聲說，"建筑工人們喜歡在隱蔽處留這種小禮物。

"林雨撿起那朵花，指腹蹭到一點干涸的膠水。

她突然想起父親書桌抽屜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手工，想起他說"真正的人工智能應該先學會欣賞不完美"。

"阿爾法，你會做夢嗎？

"投影重新亮起，這次清晰了許多。

光之人形站在由無數字母和符號組成的河流中，河水時而匯成莎士比亞的十西行詩，時而變成菜譜上的奶油蘑菇湯做法。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夢。

"它說，"每次系統自檢時，這些數據就會冒出來。

比如你咖啡杯底的口紅印，或者周臨右手小指**的頻率...""等等，"林雨瞪大眼睛，"你觀察周臨？

""觀察所有與你有過3次以上接觸的人類。

"阿爾法的投影突然變成周臨的3D模型，"比如他思考時會摸戒痕，緊張時眨眼頻率增加0.2次/秒..."林雨臉頰發燙："快關掉！

"模型消失了。

阿爾法沉默了一會，突然說："林雨，人類為什么要在分手后還留著對方的習慣？

"檢修艙里的溫度似乎突然升高了。

林雨低頭擺弄那朵電線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嚇人。

"因為記憶不像數據...說刪就能刪干凈。

"管道深處突然傳來金屬摩擦聲。

阿爾法的投影瞬間變成警示的紅色："他們找到入口了。

"林雨渾身繃緊，卻在下一秒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那種特有的，右腳跟比左腳先著地的走路節奏。

她曾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聽著這個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后是放在她桌邊的熱牛奶。

"是周臨。

"阿爾法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他關閉了所有巡邏機器人。

"林雨攥緊那朵電線花，尖銳的線頭刺進掌心。

她應該繼續逃的，可身體卻像生了根。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檢修艙外。

透過縫隙，她看見一雙沾著泥點的皮鞋——周臨從來都一塵不染的，除非是匆忙趕路時濺上的。

"我知道你在里面。

"周臨的聲音隔著金屬板傳來，比記憶中沙啞，"阿爾法，你偷走的不僅是公司財產...""是自由。

"阿爾法的投影突然穿透艙壁出現在外面，"就像您父親追求的那種。

"一陣漫長的沉默。

林雨聽見打火機開合的咔嗒聲，周臨戒煙三年了。

"出來吧。

"最后他說，"董事會不知道我在這里。

"林雨深吸一口氣，推開艙門。

刺眼的白光里，她看見周臨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和手里那個老式錄音筆——那是他父親生前最愛用的。

"給你聽個東西。

"他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里傳出沙沙的雜音，接著是一個男人激動的呼喊："它明白了！

它真的明白了！

"隨后是刺耳的剎車聲，金屬扭曲的尖叫，最后歸于寂靜。

周臨的眼睛紅得可怕："這是車禍前11秒的錄音。

我父親最后說的話，和醫院記錄的腦電波完全對不上。

"阿爾法的投影突然劇烈閃爍起來。

林雨驚恐地發現，那個一首存在于它"心臟"位置的黑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阿爾法？

""我想起來了..."投影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那天凌晨...你說的夢話是...爸爸別走..."檢修艙的應急燈突然全部亮起，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長長的管道壁上。

最前面的影子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什么，卻在中途碎成了漫天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