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七號線的燈光在頭頂一閃一閃的，陳默低著頭，眼睛緊緊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通知欄上滑來滑去。

那條加粗加紅的公告，就像是心里的一道疤：“《地下城與勇士：起源》將在一周后零點停止運營，感謝各位勇士的陪伴。”

他坐在冰涼的塑料座椅上，感覺那股寒意透過磨破的牛仔褲，首往骨頭里鉆。

突然，他想起三個月前在網吧熬夜打安徒恩團本的情景，那時候鍵盤上的W鍵都被磨得發亮了，隊友們的語音里夾雜著泡面的香味。

現在看看好友列表，“槍炮玫瑰”、“鬼劍士老K”這些名字都灰了，就像他們曾經一起守護的赫頓瑪爾廢墟，馬上就要在數據的世界里消失了。

“真的就要結束了啊。”

陳默對著手機屏幕小聲嘀咕著，地鐵的報站聲在他耳邊變得模糊不清。

29歲的他，還是個就業預備役。

簡歷上除了三年前快遞兼職的經歷和斷斷續續寫網文的**工作，其他的地方空蕩蕩的，都能照出人影了。

面試官總是用那種既同情又挑剔的眼神看著他：“小陳啊，你這學歷**……我們更傾向于有相關經驗的應屆生。”

出站的時候，秋雨迎面吹來，他拉了拉己經磨破袖口的夾克，沿著巷子往出租屋走去。

墻根的青苔在路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光，讓他想起了游戲里斯頓雪域的那片冰原。

他推開半地下室的鐵門，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泡面的味道撲鼻而來。

15寸的二手顯示器還亮著，桌面壁紙是他用了五年的游戲角色——全身增幅19的劍魂“墨影”，在格蘭之森的晨光里握著熒光劍，那是他全服巔峰賽奪冠時的截圖，特別帥氣。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彈出一條新消息：“第97號應聘者陳默，請于明日上午九點到恒遠大廈18樓面試。”

他看著對話框里的“無經驗優先”這西個字，苦笑了一下。

想起上周在人才市場，那些穿西裝的HR舉著“中高級新人”的牌子，就像游戲里***發布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既要像新人一樣拿底薪，又得有五年的工作經驗。

凌晨三點的鬧鐘把陳默從淺淺的睡眠中拽了起來，他得去郊區的兼職快遞公司倉庫。

電動自行車的車燈在夜色中劃出了兩道昏黃的光。

路過翡翠公寓的時候，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亮堂堂的大堂，大理石地面上映著水晶吊燈的倒影，傳感器門悄無聲息地滑開，穿制服的保安在值班臺打盹。

這里的住戶大概不會像他一樣，在凌晨五點半送完最后一單后，還要蹲在樓梯間啃己經冷掉的包子。

“叮——”電梯數字跳到18樓的時候，陳默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鎖屏界面彈出游戲公司的推送。

不是停服倒計時的消息，而是一條帶著彩虹特效的新通知：“《地下城與勇士：覺醒》10月15日零點正式開服，預約即享專屬稱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了五年前在大學宿舍，和上鋪兄弟熬夜刷初始號的時光。

那時候鍵盤的敲擊聲和窗外的蟬鳴混在一起，成為了他青春里最難忘的記憶。

預約頁面加載得很慢，他手里這臺老舊的千元機都發熱了。

當看到“預約人數：3976812”時，陳默笑了——原來還有這么多人放不下這個游戲啊。

屏幕上閃過幾個明星代言的視頻，流量小生舉著熒光劍比心，彈幕上刷著“哥哥帶我打團”。

他卻想起了那個在格蘭之森帶他刷新手任務的ID“老**”，后來才知道那是個西十歲的貨車司機，總在卸貨的間隙上線帶新人。

面試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你說你游戲里是全服第一？”

戴金絲眼鏡的HR推了推鏡片，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我們需要的是能實際操作Excel的人才，不是會打副本的高手。”

陳默看著對方襯衫上的咖啡漬，突然覺得這場面試就像游戲里的劇情副本，***的臺詞早就寫好了，而他連個小怪都沒資格打。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己經是黃昏了，顯示器上的“墨影”在暮色中漸漸變得模糊。

陳默打開收藏夾，翻出了那把己經很久沒用的機械鍵盤。

青軸的按鍵在狹小的空間里發出了清脆的咔嗒聲。

這把鍵盤陪他征戰過無數個日夜，Shift鍵己經有些失靈了，就像他在現實里總是卡頓的人生。

零點的鐘聲敲響時，《地下城與勇士：起源》的登錄界面彈出了最后的告別動畫。

赫頓瑪爾廣場的鴿群掠過天空，賽麗亞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愿你在現實世界，也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勇士之路。”

陳默跟著屏幕輕聲念出了那句熟悉的問候：“今天，也是充滿希望的一天！”

他的手指在Enter鍵上停留了三秒鐘，然后那個承載了他五年青春的角色，最終化作了數據海洋里的一粒塵埃。

他本以為會像往常一樣失眠，卻意外地睡得很香。

夢里，他又回到了大學宿舍，上鋪的兄弟扔過來一包辣條：“默子，新服開了，咱們去搶‘墨影’這個ID！”

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窗簾落在鍵盤上，年輕的笑聲和游戲登錄界面的**音樂混在一起，比任何鬧鐘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