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的秋陽像團凝固的血,斜斜地潑在蘇家院子里。
紅綢扎成的拱門在穿堂風里微微顫動,檐角垂落的塑料喜字被吹得噼啪作響。
蘇晚晚盯著胸前刺目的大紅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 這是她重生后的第七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命運的齒輪又一次轉動到了最鋒利的齒牙上。
“晚晚,該敬改口茶了。”
母親王秀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蘇晚晚抬頭,正對上堂屋八仙桌上那臺嶄新的熊貓牌電視機,這是張家下的彩禮之一。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前世她喝下那杯茶后,就被塞進了拖拉機的后斗,顛簸了三個小時送到大山深處。
等再見到陽光時,己是三年后在***的認親室里。
“爸,這婚我不結。”
她的聲音清脆得像塊冰,在喧鬧的婚宴現場砸出個突兀的窟窿。
蘇大強手里的搪瓷缸 “當啷” 落地,茶水在青磚地上洇出深色痕跡。
這位曾經的大隊農機廠廠長,如今鬢角爬滿白發,藏青色中山裝的肘部打著補丁,袖口卻還殘留著機油的味道。
“你說什么胡話!”
他暴喝一聲,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3000 塊彩禮都收了,現在反悔,你讓我們蘇家怎么做人!”
蘇晚晚冷笑一聲,從嫁衣內袋掏出皺巴巴的婚書。
紙張邊緣還沾著前世她在山村里被荊棘劃破的血跡,此刻卻在她指尖發出脆弱的脆響。
“好一個做人。”
她故意提高聲調,讓周圍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各位叔伯嬸子聽好了,我爸收了張家三千塊,把親閨女賣給山溝溝里的老光棍!”
院子里炸開鍋般騷動起來。
蘇大強踉蹌著往前撲,粗糲的手掌帶起一陣風:“反了你個孽障!”
蘇晚晚側身躲過,余光瞥見父親腰間別著的老算盤 —— 那是他當廠長時的寶貝,算珠被摩挲得包漿發亮,此刻卻在劇烈晃動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極了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你以為我不知道?”
蘇晚晚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卻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農機廠倒閉那年,你欠了供銷社八百塊,后來又迷上了牌九。
張家給的彩禮,怕是早就填了賭債窟窿吧?”
王秀蘭突然癱坐在地上,發髻散了半邊:“晚晚,**也是沒辦法……沒辦法就賣女兒?”
蘇晚晚打斷她,從袖中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彩禮收據。
前世她被關在黑屋里時,無數次在心里默數這些數字,如今終于能親手了結。
火柴擦燃的瞬間,火苗**著紙張邊緣,灰燼在風中打著旋兒,飄向目瞪口呆的賓客們。
就在這時,她眼角余光瞥見母親慌亂藏起的衣角下,露出一角泛黃的紙張。
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蘇晚晚沖過去一把拽住 —— 果然是那張被歲月侵蝕的錄取通知書,“北京輕工業學院” 幾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原來你們早就知道。”
她的聲音在發抖,指尖撫過通知書上自己的名字,“我考上大學那天,你們說錄取信根本沒來。
原來都藏在這兒,藏在我親**枕頭底下!”
蘇大強突然撲過來搶奪,卻被蘇晚晚靈巧避開。
她后退兩步,看著眼前這對熟悉又陌生的父母,突然覺得可笑至極。
前世她到死都不明白,為什么父母能如此狠心,現在終于懂了 —— 有些人,不配被稱為親人。
“從今天起,我蘇晚晚和蘇家再無瓜葛。”
她將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塞進懷里,轉身面對目瞪口呆的賓客,“各位做個見證,往后蘇家的事,別再扯上我半分!”
說完,她踩著滿地狼藉的喜糖盒和碎紙片往外走。
背后傳來蘇大強的怒吼,王秀蘭的哭喊,還有張家親戚的叫罵,但這些聲音都漸漸模糊。
蘇晚晚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重生的喜悅與憤怒在胸腔里翻涌 —— 這一世,她不僅要改寫自己的命運,還要讓那些傷害過她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