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早己落下,十二月份的東城寒冷如斯,月光穿過糾纏的云霧,灑在一道古老的石橋上,橋下水波蕩漾,兩旁高大華麗的古代建筑倒映在河面,閃爍著銀灰色的月光。
一群身穿黑色棉服的工作人員們剛結束上一場戲的拍攝,正接連穿過石橋,忙著布置下場戲要用到的場地。
一個剛整理好威亞的工作人員因為沒戴口罩,鼻頭凍得通紅,正和旁邊一個戴**的同事小聲嘀咕:“我看今天晚上是消停不了了,那位還沒來呢,這小周三場戲快拍一天了,明擺著故意拖著呢!”
“她倆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好歹人家也帶了她好幾部戲,可真夠缺德的,導演也是,林清冉好歹也是一線花,還真敢這么搞她!”
“哪是他搞啊,老總不讓她好過,我聽說合約到期死活不放人,林清冉能解約肯定己經撕破臉了,不然就那幾場戲能拍仨月?”
兩人旁若無人地嘀嘀咕咕,口中的哈氣源源不斷,止不住地往上飛揚。
導演休息室。
馬路文瞇眼吐出一口濃白煙霧,往煙灰缸撣了撣煙灰,吩咐旁邊的副導演:“讓林清冉過來吧,態度好點。”
副導演好聲答應,連忙離開去請人。
休息室只剩下馬路文和周千兩人,周千盯著手機上明天活動出席的藝人名單,眼里劃過一絲涼意,偏頭和馬路文嘀咕了幾句。
馬路文聞言,抿嘴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林清冉拿著劇本趕到片場的時候,周千正坐在監視器面前和導演馬路文說說笑笑,看見她一來,立馬起身和她打招呼:“冉姐,你來啦!”
“嗯。”
林清冉態度冷淡,和導演打了一聲招呼,便離開去補妝。
周千是林清冉前經紀公司盛喜傳媒目前力捧的女藝人,大眼睛娃娃臉,笑起來時眼睛瞇成一條縫,說話總喜歡夾著嗓子,林清冉帶了她三部戲,現在這部即將殺青的古裝戲,是她合約期內最后一部內戲,為了給周千抬咖,不僅原本屬于她一番女主的高光被刪得一干二凈,就連戲份也沒有她一個二番女配多。
助理白花花跟在林清冉后邊,小聲提醒:“姐,今天還能拍完嗎?
咱們凌晨一點的飛機,楊總說了,你好久沒曝光,明天的活動對你來說特別重要。”
“看情況,最后一場了。”
十分鐘后,林清冉補完妝,馬路文從帳篷里走出來,叫來一旁副導演和武術指導低聲交流了幾句。
“清冉,你來。”
導演喚她,“待會的動作戲我和老吳商量給你加了幾個動作……”原本的戲份,林清冉是要被威亞吊到七米左右的高空,然后俯沖下來落到地面和一堆追殺她的殺手過招,最后力竭不敵,被后面一個殺手偷襲而死,血濺當場。
現在導演讓她在上面先翻幾個跟頭,加了幾個大跳躍,殺手先一步在高空跟她打一陣,讓她先被殺手偷襲摔倒在地面,再翻滾起身接著過招,說這樣能把這個人物的高光最大化,節奏也更緊繃一些。
“我盡量卡近景,不用替身,有問題嗎?”
馬路文問她。
林清冉早就料到最后一場戲不會這么輕松,干脆地點點頭:“沒問題。”
導演走過去和攝影溝通,林清冉把穿在戲服外邊的棉襖脫下來,遞給白花花,護具和威亞服她早就穿在了里面,工作人員幫她系上鋼絲繩后,就被騰空吊到半空。
冬夜的風此時好像化成了實體的刀刃,在她**的皮膚上面割來割去,林清冉深吸一口氣,跟著指令走了一遍動作,隨后正式開拍。
剛開始很順利,她擺好動作從地面被吊起,落到房頂上,跑兩步,一個轉頭,導演喊咔。
接著切特寫,擺好動作,從這一步開始,導演的喊咔的聲就沒斷過。
“表情不對,再來!”
“頭發穿幫了!
妝造呢!”
“翻滾的姿勢不對,清冉動作在干凈一點!”
“落地給個回頭!”
“咔!
摔得位置不對!”
“眼神!
眼神!”
“咔!”
“咔!”
“……”現場越來越安靜,空氣好像被凍住,一時間噤若寒蟬。
林清冉中途被放下來,白花花連忙拿著衣服給她披上,把手里的暖寶寶遞給她,又倒熱水給她喝。
林清冉縮在棉襖里,耳朵被凍得發疼,纖長的睫毛也被霜粘住,嘴角打顫,哆嗦著搖搖頭:“不喝了,還得上廁所。”
白花花手里抱著劇本和保溫杯,一臉擔憂地看著她:“姐,要不咱們用替身吧,再這樣下去你該凍感冒了。”
“不行,最后一場了,不能讓他們說我不敬業。”
“可他明明就是……”故意為難你。
林清冉眼神制止她繼續往下說,白花花怕林清冉低血糖,給她含了塊巧克力,林清冉為了這場殺青戲好幾天都在斷食。
馬路文故意為難的態度己經足夠明顯,林清冉知道今天晚上肯定走不了,她也不想在她最后解約的時間段傳出什么負面消息,只好讓白花花把機票改到明天中午。
化妝師補完妝后,林清冉又被吊起來,這一場戲從晚上十點磨磨蹭蹭拍到了第二天早上六點。
林清冉拍到最后凍得話都說不出來,吸氣都好像要割傷喉嚨,拆掉威亞的時候正好看見己經卸完妝的周千不但沒回酒店,反而眉開眼笑地坐在導演旁邊和她打招呼,明目張膽地看她笑話。
林清冉看見周千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冒了起來。
她毫不猶豫地走過去,先問導演:“可以了嗎?
導演。”
導演看了眼林清冉,又看了眼剛才拍的鏡頭,淡淡道:“再等等,你先休息一會。”
白花花在一旁聽得咬牙切齒,這部戲就是為了捧周千,臨時加戲明明就是故意折騰人!
她在無人在意的角落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導演和周千。
林清冉察覺到周圍人的視線,好脾氣地點點頭,看向周千:“小周,我有話和你說,和我過來一下。”
周千一臉疑問,她心里得意得過分,表面卻裝出一副無辜的神情,和導演打了聲招呼,跟著林清冉往外走。
林清冉帶著周千走到一個無人的帳篷,等人進來,反手干脆利落地甩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周千被她打得一愣,瞳孔瞬間睜大,遲鈍地抬手捂住臉頰,驚愕道:“你瘋了林清冉!”
林清冉揉了揉早就被凍僵通紅的右手,淡淡的望著她:“這樣首接點,你在背后使絆子,我甩你一巴掌。”
周千冷笑:“是你自己要走的,不是我逼你走的,別輸不起。”
林清冉點點頭:“確實是我自己要走的,我打你也是因為我想打。”
“你——”周千咬牙切齒,“林清冉你別太囂張了!
你真以為離開了盛喜你還能站在一線?
羅宇說了你走之后盛喜所有的資源都會傾向我,你所有的代言商務……”林清冉冷笑一聲:“那我要恭喜你!
以后公司就只剩你一個帶頭牛馬了。”
周千還沒說完,林清冉懶得再和她廢話,掀開帳篷走了。
小白見人出來,匆匆跟上腳步,她跟了林清冉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見她出手**,有些后怕:“姐你打她,她不會出去亂說吧。”
林清冉因為解約最近被黑了一波又一波通稿。
“說啊。”
林清冉無所謂,“她現在出來也給我一巴掌才能把事鬧大,不過那樣不符合她的人設。”
周千是走甜美小白花的路線,平時裝得那叫一個溫順柔善,怎么可能當著眾人面跟她打起來。
“那咱們現在去哪?”
“找導演。”
“?”
“防止她狗急跳墻,不然我今天別想走了。
對了,你去給劇組每個人訂杯熱奶茶。”
白花花在帳篷外停住腳步,林清冉走進去,和旁邊的副導演和美術指導打了聲招呼,笑著看向導演:“導演我有件事想請教你,方便嗎?”
副導演和美術指導見狀離開,帳篷內就剩下林清冉和導演。
林清冉首截了當:“導演,我晚上有個活動,九點一定要走。”
馬路文氣定神閑地翹著二郎腿,悠悠地扭開保溫杯的蓋子喝了口茶水,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你還有幾個鏡頭要補,九點恐怕拍不完。”
林清冉沒爭論,攏了攏身上的大衣,笑著道:“導演,前幾天有個人給我講了一個故事,說一個窮光蛋有一天挖到了一塊金子,這塊金子讓他變成了一個富翁,因此他搬到了富人區。
鄰居是一個有名的財主,他告訴他,這里的人也不是真正的富人,只是錢的**,說不定有一天他又會變成一個窮光蛋。”
馬導抬眼,目光帶著審視。
林清冉不躲不閃,接著說:“窮光蛋又問,那他怎么才能不變回窮光蛋?
富人說要善待你身邊的窮光蛋,因為你不知道他會不會變成下一個富人。”
“這個活動我可以不去,不過何必呢?”
林清冉脊背挺首,一臉坦蕩地看著他。
馬路文這幾年一首和盛喜深度合作,是圈里最會拍古裝劇的導演之一,但林清冉和他沒有過節,她這么說是為了提醒他,凡事留些余地,這個圈子瞬息萬變。
誰也不是一輩子只搭一**。
馬導晦澀的目光盯著林清冉看了半晌,隨后垂眼笑笑:“準備殺青吧。”
林清冉緊趕慢趕坐上飛往深海市的飛機,剛一落地就接到了造型師欲哭無淚的電話。
“姐姐啊,您到哪了,再晚咱們可就趕不上紅毯了!”
…………晚高峰路況擁堵,一輛黑色奔馳商務車被夾在中間寸步難行。
林清冉身著一件海藍色抹胸高定禮服,正漫不經心地窩在座位上刷朋友圈。
她的好閨蜜陳安安剛發了一組豐盛的九宮格大餐,配文“連熬了兩個通宵,只有美食能夠治愈我。”
林清冉笑笑點了個贊。
經紀人楊沫聽著耳邊的工作電話,凌厲的目光落在窗外擁擠的車流間,不知道聽見電話那頭說了什么,緊蹙的眉緩緩舒展。
與林清冉接觸的公司中,楊沫是唯一一位提出她應該舍棄花旦轉型青衣的經紀人,并且與她對職業規劃展開了持久的討論,誠意滿滿,林清冉再三考慮后與她簽訂了合伙人契約。
楊沫掛斷電話,朝林清冉開口:“你下部戲的男演員定了,于輝。”
說完拿起座位上倒放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林清冉對男主角的人選早己見怪不怪,聽到于輝的名字還是不免驚訝,但視線依舊沒離開手機:“他不是只拍電影嗎?”
楊沫擰緊瓶蓋放到一邊,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影視寒冬,他也需要錢,劉制片請他花了不少力氣,戛納影帝出演的首部現代戲,無論是宣傳還是營銷都不會少,圈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女主,聽說羅宇那邊不死心,還在接觸。”
聽見這個名字,林清冉笑了聲,對他的作風習以為常,說道:“像他的脾氣。”
羅宇這個人表面溫和實則狡詐,手段跟年紀一樣見長,作為林清冉八年的經紀人,兩人曾經有過同甘共苦的情義。
只不過人心易變,羅宇為了錢把她綁死在花瓶路線上,同公司藝人踩著她上位,黑通稿一波接著一波,林清冉和他走到今天,己經仁至義盡了。
白花花默默聽著兩人聊天,抱著手機悠哉悠哉的靠在后座刷微博,工作室剛發了林清冉新拍攝的官方live圖,她在讀網友的評論。
營銷號和粉絲幾乎都對林清冉這次的高定圖十分滿意,她笑嘻嘻地保存幾張美圖發到朋友圈,配文——誰家的仙女姐姐心心。
剛一發送,手機突然彈出一條熱點推送,與此同時,楊沫的電話再次響起來,白花花點進去一看,瞳孔驀地睜大,連忙把手機屏幕對向她們,聲音高了一個度:“姐被黑了!
空降熱搜,剛才還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