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

天津薊州，嵐山旅館。

空調滴水的聲音像一顆壞掉的節拍器，在深夜的浴室里固執地重復著。

肖嵐蹲在浴缸邊緣，扳手卡在銹蝕的水管接口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汗水沿著他的脊椎滑下，浸透了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

這是他這周第三次修理同一個漏水點——這棟三十年的老旅館像他父親一樣，沉默地衰老著，而他能做的，只是勉強維持它不至于徹底崩塌。

“嵐子，放首歌吧。”

記憶里，父親總是這樣說著，然后擰開那臺老舊的收音機。

此刻，肖嵐摸出手機，點開了那首聽了無數遍的《海闊天空》。

黃家駒的聲音從劣質揚聲器里流淌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擰緊最后一圈生料帶，水龍頭終于停止了滴水。

寂靜重新籠罩浴室，只剩下窗外盤山松林被夜風吹動的沙沙聲。

——首到樓下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陳霜站在前臺的燈光下，白色連衣裙的下擺被雨水打濕，黏在小腿上。

她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打翻的保溫桶，豆漿在地磚上蜿蜒成一條乳白色的細流。

“北師大的宿舍分配出來了，”她抬頭時，發梢還滴著水，“我分到了十六樓，聽說從消防通道能爬到天臺。”

肖嵐接過她遞來的煎餅果子，指尖碰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陳霜總在****溜到嵐山旅館，就著前臺的臺燈寫卷子。

那時候，她總說：“嵐，等我們考上大學，我要去北京看真正的銀杏大道。”

而現在，她真的要去北京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突如其來的門鈴聲打斷。

門外站著一個女孩。

淺藍色的棉麻連衣裙，濕透的帆布鞋，懷里抱著一個星巴克紙袋。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在旅館老舊的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請給我一間房，”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清澈，“最安靜的那間。”

肖嵐接過她遞來的***——南藝，19歲，北京海淀區。

她登記時，他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像是長期佩戴過什么，又刻意摘掉了。

陳霜默默遞來一條干毛巾。

兩個女孩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又各自移開。

“你的女朋友？”

南藝問，將濕發別到耳后，露出左耳垂上一個小小的銀色音符耳釘。

“發小。”

肖嵐回答得太快，像是急于澄清什么。

陳霜抿了抿唇，突然抓起背包：“我該走了，陳茉還在北京西站等我。”

雨又大了起來。

肖嵐撐傘送陳霜到公交站，雨水在傘面上敲打出雜亂的節奏。

臨上車前，她突然轉身，嘴唇輕輕擦過他的臉頰——像一片雪花落下，轉瞬即逝的涼意。

“嵐，”她的聲音淹沒在發動機的轟鳴里，“別讓任何人告訴你，什么樣的生活才值得過。”

公交車駛遠后，肖嵐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口袋里，不知何時被塞了一張北師大的校園卡——卡片背面，陳霜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這里的星空，和薊州不一樣。”

回到旅館時，南藝正坐在大廳的老鋼琴前。

陽光透過雨后的云層，落在她淺藍色的裙擺上。

她的手指撫過琴鍵，彈奏的《夢中的婚禮》簡單干凈，沒有多余的裝飾音。

“音準差了半個音，”她抬頭對肖嵐說，眼角微微彎起，“但很有味道。”

“就像這棟旅館？”

“就像你。”

窗外，盤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樓上某個房間的水龍頭又開始滴水，像一首永遠寫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