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未合攏的房梁像張開的蛛網，王大爺說這叫封官（冠），我卻總覺得那些橫七豎八的木椽在等著捕捉什么？

剛砌的紅磚外墻的身影從晨霞中緩緩移動到沒有合頂的房屋中，我的眼睛總比肚子先抵達王家灶臺。

我從六歲開始和鄰居王大爺一起為伴放羊，首到九歲才上學。

我總把最肥美的苜蓿留給那只長著一對粗壯螺旋狀羊角，愛打架的公羊，它頭顱的傷疤比我棉褲上的補丁還要多。

懶惰的太陽從兩座突兀的山頭中間緩慢探出頭來，我趕著兩家的羊兒正在穿過一條狹長的小道，羊兒們擠擠攘攘，你推我搡，都想占據主路最平坦的位置。

人分三六九等，羊也一樣，身強體壯的羊總走在最前面，總走在最寬闊的路面。

而那些體單力薄的小羊羔和瘦羊們，不斷的在路邊和地埂邊上下攀爬。

羊群趟過的土路上，揚起一團白色的塵土，將羊群吞噬，待塵土散盡時，它們己經在吃肥美的青草。

咀嚼時發出香甜可口的“咯吱咯吱”聲。

我都有些情不自禁想吃一口這鮮嫩的青草。

我經常在光禿禿的黃土屋脊上吟唱著一段段王大爺教我的秧歌曲，歌聲撞在對岸的峭壁上，碎成三月的杏花瓣飄進溝渠。

那一段段秧歌小曲，是貧瘠黃土高原上，努力生活的人們內心情感的真實寫照。

秧歌也是莊稼人在正月里最主要的娛樂活動，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流傳下來的。

它的重要性不亞于**的一場運動會。

每個村都有一支秧歌隊。

彩龍和獅子是體現一個秧歌隊紅火的主要標志，其他節目有：點著蠟燭的彩燈有二十多個。

打扮的很漂亮的女孩裝扮的“旦娃”有十個人。

她們最引人注目。

她們是每個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手里捧著五顏六色的紙花點綴的彩花盆，彩花盆的中間點著蠟燭，在燭光的映襯下，彩花盆絢麗多彩，尤其在漆黑的夜里更加富有詩意。

最重要的角色是花旦表演了，如同電影的主角。

一曲曲秧歌曲就是靠花旦如同歌唱家的嗓音一般唱出來的。

父親就是我們村的花旦演唱者。

他是我們方圓有名的角。

我們的秧歌到了其他村里時，莊稼人都急切等待著看我父親的表演。

如同歌迷追星一樣。

秧歌里的小曲表演是秧歌隊的壓軸節目。

秧歌開始后，各個村的領頭人開個碰頭會。

安排好每個村表演的時間表。

秧歌表演就按這個日程開始了。

在漆黑的夜里，鑼鼓聲由遠及近，從個個山頭上，山溝里響起來，一簇簇密集的燈火如星星一一樣閃著亮光緩慢朝我們這邊移動而來。

我們的秧歌隊在廟里先敬奉了神以后，在廟前面的廣場上做好迎接準備，等待從西面八方趕來的秧歌隊。

鼓聲沒有停歇過，臨村的秧歌隊陸陸續續到達神廟的廣場，雙方的領頭人相互鞠躬作揖，我們村的領隊人對他們的到來表示熱烈的歡迎。

等各個秧歌隊給神敬了香，燒了紙，磕了頭以后。

秧歌表演正式開始。

首先進行的是舞龍表演。

威武的長龍在莊稼人強健體魄的雜耍下，儼然成了一條條活龍，它們在廟前的廣場上時而飛舞盤旋，時而低頭竄行，好似久別的朋友，有說不完的友情。

時而相互吸引狂奔，時而簇頭相聚，似乎有說不盡的鄉土親情。

時而相互交錯盤旋，好似一對對久別重逢的戀人，傾訴思念之情。

時而抬頭矗立，俯視蕓蕓眾生，好似給莊稼人的承諾：它己對東海龍王上了貢品，來年定風調雨順，莊稼獲得豐收。

觀賞舞龍表演的莊稼人密集地圍成了一個圈，叫好聲此起彼伏。

人們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中。

舞龍表演結束后，舞獅表演上場。

十幾條威武霸氣的雄獅在舞獅人的執掌下，上下翻騰，引獅人個個都是有拳法的人，他們向人們展示拳法的魅力，和雄獅的威猛相互映襯，將表演推向**。

最精彩的場面是拿獅頭的人站在另一個人肩膀上，將獅頭的高度提高到了三米多，高大的獅子預示著來年人們的生活水平節節高升。

人群中傳來了陣陣喝彩聲。

“打鼓的歌吆！

打鑼的歌！

你把你的鑼鼓歇呀一歇，咱們一起唱呀唱秧歌！”

這個旋律的歌聲響起的時候，經典的“毛秧歌”開始了，這個“毛”，來源于播種好莊稼后下的一場場毛毛細雨，它對農作物的生長是非常關鍵的。

“毛秧歌”預示著來年播的種子，能夠有毛毛細雨的滋潤。

“旦娃”端著彩花盆，圍成一圈，伴隨著歌聲的節奏翩翩起舞，領唱的人和“旦娃”一起同唱。

“這山高呀！

那山高！

那山背后摘櫻桃，櫻桃好吃樹難栽呀，秧歌好唱口難開！”

一個隊的唱完后，另外一隊接著唱起來了。

這己經不止是吟唱了，更是像一場唱秧歌比賽了。

看誰家的歌聲更洪亮，更動聽。

他們盡情的吟唱，歌聲在山谷里久久回蕩。

最后的壓軸大戲終于登場了，做他們搭檔的是樂器二胡為主的奏樂隊，如同演唱會的伴奏，把演唱的高度和品質一下提高。

裝扮如同牛郎織女般的父親和另外一個同村人，登場了，二胡的演奏開始了，此刻的父親是多么讓人敬仰。

他溫文爾雅，嗓音柔軟，在二胡的伴奏下唱出了經典的秧歌小曲。

此時人們從興奮歡快的情緒中冷靜下來，各自拿著板凳，靜靜坐下來，前面的人都盤坐在黃土地上，一起聆聽來自故事中人物的命運。

如同田間勞作后的休息，疲憊的身體在聽了這優美的旋律后疲憊感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們把雨水沖刷形成的近百米深，百米寬的溝渠稱為河。

一條細細的蜿蜒曲折流淌的溪流，就是我們心目中的河水。

我經常和其他孩童們一起玩時，用泥巴堵住這條小溪，就形成了一個一平米寬的**。

這汪清泉是我們一天開心的樂園。

在溝渠里的一條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上，不止留下了羊群的腳印，也留下了我和小伙伴的足跡！

我曾在那溝渠撿到過一條完整的蛇蛻，半透明的皮囊里還留著彎曲的掙扎，像極了后來那些被我蛻下的委屈。

放羊最有意思的娛樂莫過于觀看兩只公羊打架了！

雙方在試探一番后開戰了。

兩只羊堅硬的角碰撞在一起，發出“咣咣，咣咣”的懵響。

不一會兒，兩只公羊的頭上都流下了鮮紅的血液！

我站在旁邊看熱鬧。

原來當看客是這樣讓人愉悅的一件事情。

如今的網絡時代里，人們看到不幸的事，第一時間不是想著如何救助，而是拿起手機，把別人最悲慘的一面拍下來，發在網上博取眼球，蹭流量。

二十年后的生產車間里，我和車間組長扭打在一起時，我似乎看到了那只無辜的公羊。

王大爺家蓋新房子，他去幫忙了，放羊的任務就交給了我，他給我的獎勵是每天中午來他家蹭一頓稍子面。

羊兒們在陰涼的土墻下休息反芻時，我趕緊奔赴王大爺家。

吃那一天里最可口的一碗稍子面。

稍子面，西北人的特色飯，如同北京的烤鴨，西川的火鍋。

親戚來家里，最好的招待就是一頓稍子面。

時至今日，稍子面仍然是我們的家常便飯。

鐵鍋里的油花正跳著細碎的**舞，青蔥段墜入金黃的漣漪，頃刻間迸發出噼啪的脆響。

肥瘦相間的肉臊子貼著鍋沿滑下，滾油中舒展成琥珀色的云朵。

案板上滾動的土豆叮叮當當，銀刃起落間便化作方糖大小的金塊，裹著琥珀色的豬油在鐵勺下翻飛。

老抽畫出的焦糖色弧線里，摻著收集的窖水的涼意漫過食材，咕嘟聲中沸騰的水裹挾著肉臊子和土豆一起翻滾，首到肉嫩酥軟，土豆散發香甜。

王家***手腕在面團里起伏如白鷺，小麥粉簌簌落在柳木案板上，堆成會呼吸的小山。

千百次揉壓讓面團生出玉的光澤，搟面杖滾過時的韻律，是比廟會鑼鼓更古老的節拍。

折疊的面皮像宣紙書卷層層鋪展，刀刃起落間，銀絲般的面條便在晨光里簌簌垂落。

面條在沸水中跳起螺旋舞，氤氳的蒸汽爬上報紙糊的窗欞。

藍邊粗瓷碗盛著晨光接住這團云霧，澆上熬煮好了的清湯。

肉臊子臥在綿軟的土豆山上，蔥花浮在琥珀色的鏡面，筷尖挑起的面條還纏著幾縷未散的炊煙。

然而有一天中午我同往常一樣，來到她家吃午飯。

灶臺上的蒸汽模糊了王家***白布頭巾，她攪動湯汁的鐵勺突然在鍋沿敲出刺響：“小崽子天天來吃！”

這句話混著柴火爆裂聲砸過來時，我正捧著一碗飄著油花的稍子面，準備開吃。

王大爺的旱煙桿嗒地扣在煮茶的鑄鐵火盆上，發出一聲脆響，濺起的火星沒來得及繼續燃燒，就在半空中熄滅了：吃你的！

。

墻角的蜘蛛正咀嚼著剛捕獲的**，突然松開兩個鋒利的獠牙，似乎在靜聽下面院子里發生的故事。

一只尋找蚊蠅的蜻蜓突然運用它高超的技藝，懸停在這碗臊子面的上空，聽到了人們的對話后略顯尷尬。

我停留半刻，端起這碗沉甸甸的臊子面，不再是往常一樣狼吞虎咽，只顫顫巍巍夾了兩根放進嘴里，雙額機械式的咀嚼了兩下，便往胃里送去，那面條如同瘋長的荊棘，攀爬在我的食道，讓我無法下咽。

臊子面的香氣和羊糞蛋的腥臭氣在溝渠里纏成了麻花。

我年紀雖小，卻遺傳了母親脆弱臉面的基因。

那個吃光面的碗里凝成了琥珀色的油塊，在我記憶里結痂。

每次撕開時，都能看見八歲男孩正把羊群趕向更深的山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