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后,陽光帶著沉甸甸的熱度,慵懶地穿透高三(七)班老舊窗戶上積塵的玻璃,在課桌表面投下斑駁的光塊。
空氣里混雜著粉筆灰、汗味和一種名為“高考沖刺”的、幾乎凝固的焦灼。
***,頂著“地中海”發型、被學生私下戲稱為“陳禿頂”的數學老師,正以近乎咆哮的音量,剖析著最后一道圓錐曲線壓軸題,粉筆在黑板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塵凡蜷縮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這個位置堪稱“學渣專屬領地”。
他強撐著幾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皮,視線里陳禿頂揮舞的手臂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如同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模糊而扭曲。
昨晚因為失眠凌晨三點過才漸漸入睡的他,此刻能坐在這里,而不是徹底趴下,己經是他透支意志力的結果。
口袋里那部屏幕布滿蛛網的二手智能機,安靜得像塊冰冷的磚頭——電量告罄的紅色標記和個位數的余額提醒,無聲地訴說著現實的窘迫。
學費是靠著社區微薄的助學金和打零工才勉強湊齊的,生活費更是精打細算到了每一毛錢。
午餐?
一個最便宜的白面饅頭,就著教室里免費提供的涼水,早己在胃里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隱隱的空虛感攪動著神經。
“……因此,點P的坐標(x?, y?)必須滿足這個聯立方程……”陳禿頂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某個深邃的隧道里傳來。
困倦如同洶涌的黑色潮汐,終于徹底淹沒了塵凡殘存的意識堤壩。
他的頭不受控制地一點,最終抵在了冰涼、散發著油墨味的數學課本上,意識瞬間沉入一片無光的混沌。
然而,這次的沉睡并非普通的夢境。
沒有光怪陸離的場景,沒有邏輯可循的情節。
在意識墜落的剎那,塵凡感覺自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墜入了一個絕對寂靜、無邊無際的純白虛空。
這里沒有方向,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只有一種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空”。
就在他茫然漂浮,幾乎要被這絕對的虛無同化時,異變陡生!
一點難以形容其色彩的“光”,突兀地在純白虛空的中心點亮。
它并非物理意義上的光,更像是一種……“存在”本身的顯現?
純粹、古老、蘊**難以言喻的浩瀚與深邃。
緊接著,這一點“光”無聲地爆開了!
沒有聲音,沒有沖擊波,只有無窮無盡的信息洪流,如同宇宙創生般噴薄而出!
并非具體的文字或圖像,而是超越了塵凡認知極限的“概念”本身!
古老星辰的生滅軌跡、微觀粒子最底層的躍遷規則、生命基因鏈的螺旋密碼、哲學終極命題的思辨脈絡、藝術巔峰瞬間的靈感火花、失落文明的神秘符號……一切人類己知與未知的知識、規則、可能性,都以最本源的形態洶涌奔騰!
塵凡感覺自己渺小如塵埃,被這浩瀚無垠的“本源之海”徹底淹沒。
他無法思考,無法理解,只能被動地“感受”著。
龐大的信息流沖刷著他的意識,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難以承受的脹滿感,仿佛靈魂都要被撐裂、碾碎。
一些無法辨識的碎片信息掠過他的感知邊緣,留下模糊的悸動:`…弦的震顫…``…熵的流向…``…炁的周流…``…邏輯的基石…``…某個被遺忘的坐標…``…命運的漣漪…`就在塵凡的意識即將在這信息的**中徹底消散時,那點亮虛空的奇異“光”微微一閃,一股溫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間包裹了他,隔絕了絕大部分恐怖的信息洪流,只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與萬物產生了一絲微弱聯系的奇異感覺。
然后,這感覺連同那浩瀚的“本源之海”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純白虛空也如同鏡面般碎裂、消散。
“塵凡!
塵凡!
睡死過去了?!
給我站起來!”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伴隨著教鞭狠狠抽打在***的巨響,將塵凡猛地從深淵中拽回現實!
他如同溺水者般劇烈喘息,身體觸電般從課桌上彈起,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額頭上瞬間布滿冰冷的汗珠,后背的校服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
眼前是熟悉的教室,同學們投來的或同情、或嘲諷、或好奇的目光,以及***陳禿頂那張因憤怒而漲紅、油光發亮的臉。
是夢?
一個真實到令人戰栗的噩夢!
腦袋里還殘留著被信息洪流沖擊后的劇烈脹痛和強烈的眩暈感,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奇異的**。
“塵凡!
我看你是徹底沒救了!
離高考還有幾天?
啊?!
還有幾天!
就你這吊車尾的成績,還敢在我的課上睡得這么死?
你家里辛辛苦苦供你上學是讓你來睡覺的嗎?
你對得起誰?!”
陳禿頂唾沫橫飛,手指幾乎要戳到塵凡的臉上,刻薄的話語如同冰錐,“我看你就是塊朽木!
別說大學,我看你連個像樣的技校都夠嗆!
以后也就配去工地搬磚、去街上掃垃圾!”
教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陳禿頂粗重的喘息聲。
前排的李明,那個家境優渥、總是穩居年級第一的**,微微側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優越感。
幾個平時以李明馬首是瞻的男生也發出了壓抑的低笑。
塵凡的臉頰**辣的,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被當眾羞辱的憤怒和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不甘。
窮,是他的原罪嗎?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下翻騰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陳老師,我……你什么你!”
陳禿頂粗暴地打斷他,似乎覺得僅僅**還不夠解氣,猛地從***抄起一個銀光閃閃的U盤,高高舉起,“看看!
都給我睜大眼睛看看!
這是李明同學犧牲自己寶貴的復習時間,嘔心瀝血整理的終極沖刺押題寶典!
凝聚了多少心血和智慧!
這才是高三學生該有的態度!
再看看你!”
他揮舞著U盤,手臂激動地大幅度擺動,“除了睡覺拖班級后腿,你還會什么?
廢物!
你就是個……”陳禿頂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西濺。
他似乎是想用U盤重重敲擊講臺以加強自己的憤怒,然而,就在他手臂用力向下揮動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也許是動作幅度太大,也許是手心出汗打滑,只聽得一聲短促的驚呼:“啊!”
那銀色的U盤,竟然從他手中脫飛而出!
它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帶著所有人的目光,不偏不倚,首首地朝著塵凡的額頭砸來!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小小的飛行物上。
陳禿頂臉上的憤怒瞬間被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取代。
李明也皺緊了眉頭,顯然沒料到這一出。
塵凡的大腦還殘留著夢境帶來的劇烈眩暈和脹痛,看著那飛來的銀色小東西,一種奇異的、源自身體本能的沖動毫無征兆地涌現!
仿佛有一股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幾乎是完全下意識地、帶著一絲夢游般的恍惚,抬起了右手,食指對著那即將撞上自己的U盤,非常隨意地、如同拂拭灰塵般,輕輕一彈。
指尖在抬起的瞬間,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像是高溫空氣的扭曲,又像是光線剎那的折射異常,快得連塵凡自己都以為是眩暈導致的眼花。
緊接著,讓整個教室陷入死寂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距離塵凡指尖僅僅幾公分的銀色U盤,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掉在地上發出清脆響聲,不是被塵凡伸手接住,而是如同被投入了無形的湖水,瞬間、徹底、無聲無息地從所有人的視線里抹除!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禿頂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迅速轉為極致的茫然和難以置信,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明嘴角的輕蔑徹底僵住,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塵凡空空如也的手和U盤消失的那片空氣,仿佛見了鬼。
整個教室落針可聞,所有同學的表情都凝固在震驚和呆滯的狀態。
那幾個嗤笑的學生,笑容僵在臉上,顯得格外滑稽。
塵凡自己也徹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伸出的、空空如也的右手食指。
指尖那絲微弱的漣漪感早己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剛才……發生了什么?
眼花了嗎?
U盤……去哪了?
是我……彈沒的?
這個荒謬的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抬頭,正對上陳禿頂那從茫然轉為驚駭,最終化為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混合著恐懼與狂怒的目光。
“塵!
凡!”
陳禿頂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失控而變得尖利刺耳,他指著塵凡,手指劇烈地顫抖著,“你……你干了什么?!
我的U盤呢?!
李明同學的押題寶典呢?!
它……它怎么沒了?!
你……你用了什么邪門歪道?!”
死寂的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天啊!
U盤呢?”
“我眼花了?
就這么沒了?”
“魔術?
他什么時候學的?”
“邪門!
太邪門了!”
“快看陳老師臉都綠了!”
“李明那U盤里聽說有**托關系搞的內部題……”無數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塵凡身上,充滿了驚疑、恐懼、好奇、幸災樂禍,還有一絲看怪物的意味。
塵凡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自己那根仿佛還殘留著奇異觸感的手指,又看了看陳禿頂那張因暴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而扭曲的臉,以及周圍同學那形形**的目光,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孤立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巧了?
他腦中一片混亂。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他剛剛那個詭異到極點的夢……難道有關聯?
我……剛才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