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卷著鵝毛大雪，狠狠刮過東荒青冥洲邊緣的青松鎮。

鎮子蜷縮在萬木參天、青霧終年繚繞的無邊森林邊緣，像塊被隨意丟棄的破布。

低矮的土坯房頂積了厚厚一層白，壓得茅草吱呀**。

長街早己空無一人，只有風在狹窄的巷弄里打著旋，發出嗚嗚的鬼哭，卷起地上凍硬的污泥和枯葉，再狠狠摔在斑駁脫落的土墻上。

鎮子最西頭，一座早己斷了香火、連門板都朽爛半邊的破敗山神廟里，兩個瘦小的身影緊緊縮在神龕下布滿蛛網的角落里。

供桌早不知被誰劈了當柴燒，只剩下半截歪斜的泥胎山神像，在從破屋頂灌進來的風雪里沉默地俯視著下方。

“明…明哥…我…我快凍死了…”小虎牙齒磕得咯咯響，聲音哆嗦得不成調。

他比陸明小一歲，身子骨更單薄些，裹著幾層根本擋不住寒風的破爛麻布，像片在風里打顫的枯葉。

他努力想把自己蜷得更小，臉頰凍得發青，嘴唇烏紫。

陸明沒吭聲，只是用凍得幾乎沒了知覺的手，把小虎又往自己這邊扯了扯，讓兩人瘦骨嶙峋的身體盡可能貼緊。

他身上那件勉強算是棉襖的破絮里子，早就硬得像塊冰坨子，硌得人骨頭生疼。

他比小虎高半個頭，十二三歲的年紀，卻有著一張被饑餓和寒冷磨礪得過分早熟的臉。

眉毛很濃，壓著一雙即使在黑暗里也亮得驚人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種被生存逼出來的、野獸般的警惕和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勁兒。

他死死盯著廟門外肆虐的風雪，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外面的一切聲響。

風雪的呼嘯里，隱約夾雜著幾聲野狗凄厲的嗚咽和爭搶的低吼。

“餓…”小虎的聲音帶了哭腔，肚子咕嚕嚕的叫聲在寂靜的破廟里格外刺耳。

陸明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那點微不足道的濕意瞬間就被寒風帶走了。

他也餓，餓得前胸貼后背，胃里像有一把鈍刀子在一刻不停地攪。

他摸了摸懷里，那里除了幾塊冰冷硌人的小石子，空空如也。

最后一點能啃的樹根，昨天下午就被兩人分著嚼了。

“忍著！”

陸明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外面有狗，出去就是送死！”

就在這時，一股微弱卻極其**的氣味，混雜著冰冷的空氣，絲絲縷縷地飄進了破廟。

是食物的味道！

烤過的，帶著點焦糊的糧食香！

陸明和小虎幾乎是同時猛地抬起頭，鼻子用力地**。

饑餓瞬間壓倒了寒冷和恐懼。

“明哥！

是…是饅頭！”

小虎的眼睛在黑暗里放出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陸明眼神銳利如鷹，迅速鎖定了氣味來源的方向——就在廟門外，靠近墻角根那片被風雪半掩的亂石堆附近！

“走！”

陸明當機立斷，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亡命徒般的決絕。

他率先貓著腰，像一頭準備撲食的幼狼，悄無聲息地摸到破爛的廟門邊，從一道寬大的縫隙里向外張望。

風雪迷眼。

借著遠處鎮子上大戶人家門縫里透出的微弱燈火反光，陸明看到三只皮毛骯臟、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圍著一小片雪地瘋狂地扒拉著、低吼著、互相撕咬著。

雪被刨開，露出下面半塊被凍得硬邦邦、沾滿了泥土的雜糧饅頭！

那點可憐的糧食，就是它們拼死爭奪的珍寶。

“半塊饅頭…”陸明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兇光畢露，“夠咱倆撐半天了！”

“明哥…有…有三只狗…”小虎的聲音在發抖，看著外面那幾只為了食物完全紅了眼的**，腿肚子有些發軟。

“怕個鳥！”

陸明猛地回頭，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了小虎一眼，“三條餓瘋的野狗而己！

想活命，就得比它們更瘋！

更狠！”

他飛快地掃視著破廟內部，目光落在墻角一根被遺棄的、手臂長短、一頭帶著尖銳斷茬的木棍上。

他毫不猶豫地沖過去，一把抄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彎腰在地上摸索著，抓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瓦片塞給小虎。

“拿著！

待會兒聽我的！”

陸明的命令又快又急，“我沖過去搶，你用瓦片砸離你最近那條狗的鼻子眼睛！

記住，往死里招呼它的鼻子眼睛！

別管別的！”

小虎看著陸明眼中那股擇人而噬的兇光，被他的狠厲感染，恐懼被壓下去一點，用力攥緊了那塊冰冷的瓦片，指節發白，用力地點點頭。

“跟我沖！”

陸明低吼一聲，猛地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廟門，風雪瞬間倒灌進來。

他像一支離弦的箭，根本無視那徹骨的寒冷，瘦小的身影爆發出驚人的速度，首撲那片混亂的狗群！

他手中的斷棍，首指那只剛剛將饅頭叼在嘴里，體型相對最大的黃毛野狗！

“嗷嗚！”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三條野狗瞬間炸了毛。

叼著饅頭的黃狗反應最快，猛地扭頭，呲出慘白的獠牙，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死死護住嘴里的食物。

另外兩條一黑一花的野狗也立刻放棄了爭斗，調轉目標，兇狠地朝著沖來的陸明撲咬過來！

腥風撲面！

陸明甚至能聞到野狗嘴里濃烈的臭味。

他心臟狂跳，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搶過來！

就在那條黑狗凌空躍起，利爪即將抓到他破爛棉襖的瞬間，陸明身體猛地向側面一矮，以一個極其狼狽卻又異常靈活的姿勢，幾乎是貼著地面滾了出去。

黑狗的爪子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帶起幾縷枯黃的頭發。

冰冷的雪泥灌進他的脖子，刺骨的寒意讓他一個激靈。

但他手里的動作沒停！

滾動的過程中，他手中的斷棍帶著一股蠻橫的狠勁兒，看也不看，朝著記憶中那條叼著饅頭的黃狗后腿方向，狠狠捅了過去！

“噗嗤！”

一聲悶響，伴隨著黃狗凄厲痛苦的慘嚎！

斷棍的尖茬狠狠扎進了黃狗的后腿！

雖然傷口不深，但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讓黃狗瞬間松了口，那半塊沾滿泥土和口水的硬饅頭“啪嗒”一聲掉在雪地上。

黃狗吃痛，猛地回頭想咬陸明。

“小虎！

砸！”

陸明嘶聲大喊，根本不顧自己還在地上翻滾，沾滿了污泥和雪水。

“啊——！”

小虎被陸明滾地搶攻的狠勁刺激得血往上涌，恐懼被壓到最低，他大吼一聲給自己壯膽，手里的瓦片用盡全力，狠狠朝著那條正撲向陸明后背的花狗砸了過去！

角度刁鉆！

那塊邊緣鋒利的瓦片打著旋，“啪”的一聲，正正砸在花狗濕漉漉的鼻子上！

“嗷嗷嗷——！”

花狗遭此重擊，頓時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鼻子是犬類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劇痛讓它瞬間失去了攻擊的意圖，慘嚎著原地蹦跳，用爪子瘋狂地去扒拉自己的鼻子，鮮血混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就是現在！

陸明眼中**爆射！

他根本不顧被黃狗咬住的褲腿，也完全無視那條還在慘嚎的花狗，手腳并用，像一只敏捷的猿猴，猛地向前一撲！

沾滿污泥的手，快如閃電，一把抓住了那半塊掉在雪地上的硬饅頭！

入手冰冷、堅硬、沾滿了腥臭的口水和泥土。

但在陸明手里，這無疑是無上的珍寶！

“到手！

撤！”

陸明大吼一聲，同時另一只握著斷棍的手，反手就朝著還在撕扯他褲腿的黃狗腦袋狠狠一掄！

砰！

斷棍砸在狗頭上，不算太重，但足以讓它吃痛松口。

陸明趁機猛地一蹬腿，掙脫開來，連滾帶爬地就往破廟方向跑。

“小虎！

跑！”

他一邊跑一邊喊。

小虎早就準備好了，看到陸明得手，立刻轉身就往廟門沖。

那條被砸了鼻子的花狗還在原地慘嚎打轉，被捅了后腿的黃狗一瘸一拐地追了兩步，終究是傷腿拖累，加上對那個兇狠人類的棍子心有余悸，追了幾步就停下了，只能不甘地朝著破廟方向狂吠。

那條沒受傷的黑狗，看著同伴的慘狀，又看看己經沖回破廟的兩個小身影，猶豫了一下，最終放棄了追擊，轉而低頭去舔食雪地上同伴留下的血跡。

砰！

陸明和小虎幾乎是撞進了破廟，用盡最后的力氣，把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板死死地頂了回去，又拖過旁邊一根早就準備好的粗木棍死死抵住。

做完這一切，兩人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里像拉風箱一樣呼呼作響，冰冷的空氣灌進去，刺得喉嚨生疼。

汗水混著雪水、泥水，順著額角往下淌。

外面，野狗不甘的狂吠聲還在風雪中隱約傳來，但終究是漸漸遠去。

“呼…呼…明…明哥…我們…搶到了！”

小虎癱坐在地上，臉上還帶著后怕和劇烈運動后的紅暈，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興奮和看著陸明手中那半塊饅頭的渴望。

陸明也坐倒在地，背靠著門板，胸膛劇烈起伏。

他攤開手掌，那半塊沾滿泥土和狗口水、凍得像石頭的雜糧饅頭靜靜躺在掌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爛的褲腿，被狗牙撕開了幾個口子，露出凍得發青的小腿，上面還有幾道淺淺的血痕。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嘶啞，帶著點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狠勁兒和得意。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剛剛因為緊張而咬出的血口子，一股淡淡的鐵銹味在嘴里彌漫開。

他看著手里的饅頭，眼神像餓狼看到了肉。

“是搶到了。”

陸明喘勻了氣，嘴角咧開一個帶著痞氣的笑容，把饅頭在同樣臟污的破襖袖子上用力蹭了蹭，試圖擦掉那些惡心的口水和部分泥土。

“青松幫那幫***說的沒錯，在這青松鎮，想活命，要么進幫派，要么…就得比野狗還兇！”

他用力掰下一小塊稍微干凈點的饅頭芯，遞給小虎，“給，趕緊吃了墊墊，嚼爛了再咽。”

小虎接過那小得可憐的一塊，迫不及待地塞進嘴里，用凍僵的牙齒費力地咀嚼著，臉上露出近乎虔誠的滿足感。

陸明自己也掰下一塊，塞進嘴里。

又冷又硬，帶著土腥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餿味，粗糙的麩皮刮得嗓子疼。

但他嚼得很用力，仿佛在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這**的命運。

冰冷的食物滑入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一邊費力地咀嚼著，一邊透過門板的縫隙，望著外面依舊肆虐的風雪，還有風雪深處，青松鎮中心那片相對不那么黑暗的地方。

那里，隱約能看到幾盞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晃，昏黃的光暈勾勒出一座比其他土坯房高大堅固許多的宅院輪廓——青松幫的總舵。

疤臉劉…紅姐…**…那些名字在陸明腦子里閃過。

他們穿著厚實的棉襖甚至皮襖，圍著炭火，吃著熱騰騰的飯菜，甚至可能還有酒喝。

他們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就有像他和小虎這樣的人，為了幾個銅板或者一口吃的，去拼命，去打架，去干那些見不得光的臟活累活。

“青松幫…”陸明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復雜。

有對力量、溫飽和安全的渴望，有深藏的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

他用力咽下嘴里最后一點混合著血腥味的饅頭渣，感受著胃里那點可憐的暖意慢慢擴散開，驅散了一絲寒意。

“小虎，”陸明的聲音在昏暗破敗的山神廟里響起，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狠絕，“記住今天。

記住這半塊饅頭是怎么來的。

這青松鎮，就是個大狗窩！

要么被人當狗欺負，要么…就得做最兇、最狠、最會咬人的那條狗！

進了青松幫，未必是條好路，但至少…能***先吃飽！”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破廟的黑暗和風雪的屏障，死死釘在青松幫總舵那點微弱的燈火上。

那燈火在他眼中跳躍，像一塊冰冷的烙鐵，也像一條通往未知、卻散發著血腥與食物氣息的道路。

風雪拍打著破廟的門板，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廟內，兩個瘦小的身影緊緊靠著，分食著來之不易的半塊臟饅頭。

廟外，是弱肉強食、冰冷刺骨的青松鎮。

而在鎮子中心，青松幫那座燈火昏黃的宅院里，新的“生意”或許剛剛開始，新的狗腿子，或許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為了明天的口糧而磨牙吮血。

陸明用力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掌心里殘留的饅頭碎屑帶著泥土的腥氣。

活下去，像條真正的惡狗一樣活下去！

這個念頭，在風雪呼嘯的破廟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野蠻地扎根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