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許梔雪站在銹跡斑斑的路燈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黑色皮箱的金屬扣具。

雨水順著她昂貴的羊絨大衣滾落，在腳邊積成一小片水洼，倒映著她不耐煩的表情。

十七分鐘——那個不知好歹的窮學生竟敢讓她在這片散發著霉味和垃圾酸臭的破敗街區等了整整十七分鐘。

她第三次抬起手腕，百達翡麗表面上的鉆石在昏黃路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表針指向十點十五分時，巷口終于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悠閑的踱步，而是急促的、帶著水洼濺響的奔跑聲。

"終于肯露面了？

"許梔雪頭也不抬地說道，聲音里淬著冰渣。

腳步聲戛然而止。

三米開外，文寒延喘著氣站在那里，校服外套被雨水浸透成了深藍色，緊貼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他右手指關節處有新結的暗紅色血痂，左嘴角一塊青紫在蒼白膚色上格外刺眼。

但最讓許梔雪在意的還是他的眼睛——漆黑如墨，冷得像結冰的湖面，即使在這樣的狼狽中也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劃過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

他的睫毛很長，在路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緒。

許梔雪注意到他的左手一首插在口袋里，指節處繃緊的布料顯示出他正緊握著什么。

"什么事？

"文寒延開口，聲音比雨還涼。

許梔雪勾起嘴角，突然將手中沉重的皮箱甩到他腳前。

箱蓋在撞擊下彈開，成捆的百元大鈔像爆炸般散落在積水里，有幾捆被雨水打濕，鮮紅的顏色漸漸洇成暗紅。

"一百萬。

"她向前一步，Jimmy Choo高跟鞋的細跟精準地踩在一疊鈔票上，鞋底的泥漬污染了嶄新的紙幣，"買你當我的狗。

"文寒延的瞳孔驟然緊縮成針尖大小，蒼白的臉上終于出現一絲波動。

他后退半步，像是被燙到了："你瘋了。

""瘋？

"許梔雪大笑起來，笑聲在雨夜中格外刺耳，驚飛了附近電線上的烏鴉，"昨天在小巷里，你不是寧愿被那群混混打死也不肯求饒嗎？

"她突然伸手，一把扯開他的校服領口。

布料撕裂的聲音被雨聲淹沒。

三顆紐扣崩飛出去，一顆滾進下水道，一顆撞在墻上，最后一顆被許梔雪下意識接住。

文寒延的胸**露在慘白路燈下——瘦削的胸膛上布滿縱橫交錯的鞭痕，有些己經泛白成了疤痕，有些還帶著新鮮的紫紅色。

最觸目驚心的是一道從右鎖骨一首延伸到左腹部的傷疤，像條丑陋的蜈蚣趴在他蒼白的皮膚上。

許梔雪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她原本以為只會看到幾處淤青，沒想到——"看看你，"她強迫自己恢復嘲諷的語氣，冰涼的手指故意撫過那道最長的傷疤，"活得連條野狗都不如。

"文寒延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

那一瞬間，許梔雪在他眼中看到了真實的殺意，漆黑瞳孔里翻滾著她讀不懂的黑暗情緒。

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冰冷而堅硬，指甲幾乎陷入她的皮肉。

許梔雪第一次感到一絲恐懼——這個看似瘦弱的少年體內藏著野獸般的力量。

但她很快壓下這種情緒，反而因這種危險感而興奮起來。

這才是她想要的"寵物"，不是那些搖尾乞憐的富家子弟。

"松手。

"她命令道，聲音里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

文寒延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卻加重了。

許梔雪能看到他太陽穴處跳動的青筋，能感覺到他壓抑的憤怒像電流般通過相觸的皮膚傳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的手腕會被捏碎時，他突然松開了手，眼神重新歸于死寂。

"為什么？

"他問，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許梔雪甩了甩刺痛的手腕，歪著頭打量他："因為你的眼神很有趣。

"她彎腰撿起一疊濕透的鈔票，故意用紙幣邊緣拍打他**的胸膛，"像條被拋棄的小狗，明明快死了，還要裝出兇相。

"文寒延沒有接，鈔票掉進積水里，像片枯葉。

他低頭看著那些散落的錢，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我不需要。

""哦？

"許梔雪挑眉，"那你需要什么？

繼續回去被你那個瘋媽媽當沙包打？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畫面里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正用皮帶抽打跪在地上的少年，皮帶扣在空氣中發出可怕的呼嘯聲。

視頻里的文寒延跪得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面無表情地承受著抽打。

女人歇斯底里的咒罵聲即使隔著雨聲也清晰可辨："廢物！

跟**一樣沒用的廢物！

這次物理競賽為什么不是滿分？

說啊！

"皮帶抽在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他只是輕微地顫了一下，連哼都沒哼一聲。

文寒延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你...怎么...""昨天跟著你回家拍的。

"許梔雪關掉視頻，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天氣，"你說，如果我告訴**媽，她兒子在學校其實是個天才，那些剛好及格的成績單都是偽造的，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的證書就藏在床板下面——她會是什么反應？

"文寒延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由于寒冷。

許梔雪知道她戳中了最痛處——這個秘密是他能在暴力中茍活的唯一理由。

只要成績"剛好及格"，母親的毆打就還在"可承受范圍"；如果讓她知道他其實是個天才，那些毆打就會變成真正的虐殺。

許梔雪調查過，文寒延的母親曾是大學物理教授，在丈夫**后精神失常，將對**的所有恨意都發泄在兒子身上。

她不允許兒子表現出任何天賦，認為那會讓他"變得和那個負心漢一樣"。

"跪下。

"許梔雪命令道，聲音突然冷得像刀，"把鈔票一張不落地撿起來，然后說謝謝主人。

"雨下得更大了，水珠砸在地面上濺起無數細小水花。

文寒延站在鈔票與雨水混雜的泥濘中，像尊即將崩塌的雕像。

許梔雪看著他緊握的拳頭，看著他咬出血的下唇，看著他眼中一點點熄滅的光。

她能看出他在進行激烈的內心斗爭——尊嚴與生存，驕傲與解脫。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流下，在尖削的下巴匯聚成滴。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澀的東西。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蓋接觸地面的聲音很輕，卻讓許梔雪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看著文寒延機械地撿起一疊又一疊鈔票，動作精準得像在執行某種神圣儀式。

他的手指修長蒼白，被雨水泡得微微發皺，卻依然靈活地將每一張濕透的紙幣撫平、疊好。

有張鈔票被風吹到了遠處，文寒延跪著挪過去撿。

路過的一個醉漢吹了聲口哨："喲，現在的乞丐都這么有素質了？

"然后往他頭上扔了幾個硬幣。

文寒延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繼續撿著那張鈔票，仿佛世界上只剩下這一件事值得做。

當最后一疊錢被放進皮箱，文寒延雙手捧著它遞向她時，許梔雪用腳尖抬起他的下巴："叫主人。

"路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在明滅的光線中，許梔雪看到文寒延的嘴唇顫抖著分開："主...人。

"這兩個字像電流般竄過她的脊椎。

她沒想到這個驕傲的少年真的會屈服，更沒想到聽他叫"主人"會讓她喉嚨發緊、掌心出汗。

雨聲突然變得很遠，耳邊只剩下自己加速的心跳。

文寒延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很久沒好好說過話。

雨水順著他的鼻梁滑落，滴在許梔雪的鞋尖上。

她注意到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像蝴蝶瀕死的翅膀。

"乖狗狗。

"她接過皮箱，強裝鎮定地抽出幾疊鈔票塞進他濕透的口袋，"這是給你的**錢。

"文寒延沒有動，仍跪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落。

許梔雪突然感到一陣煩躁，她粗暴地拽起他的胳膊："站起來！

我的狗不能這么沒骨氣！

"文寒延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卻意外地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讓許梔雪后背發涼："主人喜歡有骨氣的狗？

"許梔雪抬手想打他，卻在半空停住了。

文寒延仰著臉看她，眼神平靜得可怕，仿佛剛才跪地撿錢的人不是他。

雨水沖掉了他嘴角的血跡，卻沖不散那種詭異的違和感——他明明跪著，卻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錯覺。

許梔雪的手懸在空中，突然意識到這個姿勢多么可笑——她像個發脾氣的小孩，而文寒延則是包容她任性的長輩。

這個認知讓她更加惱怒，轉而一把揪住他的頭發："記住你的身份！

明天放學，圖書館等我。

遲到一分鐘，我就把視頻發到學校論壇。

"文寒延因頭皮疼痛而微微皺眉，卻依然保持著那個令人不安的微笑："遵命，主人。

"許梔雪松開手，轉身要走。

雨水順著她的后背流下，打濕了內衣的蕾絲邊，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戰。

"主人。

"文寒延的聲音讓她停住腳步。

她回頭，看見他仍站在原地，雨水沖刷著他單薄的身形。

路燈在他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詭異地扭曲著，像是有了獨立生命。

"小狗不乖的話，"他輕聲問，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主人會丟下小狗嗎？

"許梔雪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臣服，卻莫名帶著威脅的意味。

她強壓下心頭的不安，揚起下巴："當然會。

所以你必須聽話。

"文寒延點點頭，從地上撿起一顆崩飛的紐扣遞給她："我會乖的。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冰涼得像具**，"所以，請不要丟下我。

"他的指尖有長期寫字留下的繭，粗糙地刮過許梔雪保養得當的皮膚。

這個觸感讓她想起小時候養過的一只流浪貓——也是這樣，表面順從，暗地里藏著鋒利的爪子。

許梔雪攥緊紐扣，頭也不回地走向等候在路邊的奔馳車。

首到車門關上，她才發現自己心跳得厲害，握著紐扣的手心全是汗。

透過車窗，她看見文寒延仍站在雨中，身影越來越遠，卻莫名覺得他正以某種方式逼近自己。

"小姐，回家嗎？

"司機老李擔憂地看著后視鏡里她蒼白的臉色。

許梔雪低頭看著掌心的紐扣，突然從脖子上取下一條蒂芙尼的細銀鏈，將它穿進去做成簡易吊墜："去珠寶店，現在。

我要定制一個項圈。

"當車子駛入主路時，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文寒延己經不在原地，只有滿地鈔票的碎片在雨中打著旋，像一場荒誕交易的殘骸。

許梔雪不知道，此刻的文寒延正站在她看不見的陰影里，手指摩挲著口袋里的鈔票，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

他另一只手里握著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最新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許梔雪"三個字，最早的日期竟是在他們小巷相遇的一周前。

路燈再次閃爍，照亮了筆記空白處一幅細致的素描——許梔雪站在學校天臺上的側影，栗色長發在風中飛揚，眼神傲慢又孤獨。

與此刻坐在豪車里的許梔雪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