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不是隆冬的寒意,而是沉在幽深水底,被無數雙無形鬼手拉扯著墜向深淵的絕望。
渾濁的污水帶著河底淤泥的腥臭,瘋狂地灌進蘇俏俏的口鼻,每一次徒勞的掙扎都只換來更深的窒息。
肺葉像被滾燙的烙鐵反復灼燒,疼得她意識模糊。
隔著晃動的水波,岸上那兩張曾經無比熟悉、此刻卻猙獰如惡鬼的臉孔——林浩,她掏心掏肺愛過的男人;蘇晚晚,她同父異母、一首小心討好的姐姐——正緊緊相擁,居高臨下地欣賞著她的垂死掙扎,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惡毒。
“蠢貨,真以為浩哥哥會愛你?
你不過是塊墊腳石!”
蘇晚晚尖利的聲音穿透水波,帶著淬毒的寒意。
“蘇家的一切,浩哥哥的愛,包括你的命,現在都是我的了!
安心**吧,妹妹!”
林浩摟著蘇晚晚的腰,嘴角勾著**的弧度,對著水中漸漸沉沒的她,無聲地做著口型:“永別了,礙眼的垃圾。”
恨!
滔天的恨意瞬間沖垮了肺腑的劇痛!
她好恨!
恨自己有眼無珠,錯把豺狼當良人!
恨自己軟弱可欺,為了那可笑的親情,一次次容忍蘇晚晚的算計!
恨自己連累了含辛茹苦的父母!
她記得媽媽跪在蘇家別墅外苦苦哀求借錢給爸爸治病的卑微背影,記得爸爸得知她為了救他被迫簽下替嫁協議時瞬間灰敗絕望的眼神,記得他們最后在破舊出租屋里相繼咽下最后一口氣的凄涼!
而她,為了林浩那個虛情假意的**,為了蘇晚晚那點虛情假意的“姐妹情”,付出了所有,卻換來家破人亡,換來被這對狗男女親手推入這骯臟河底的結局!
憑什么!
她不甘心!
她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們!
“啊——!”
一聲凄厲破碎的尖叫撕裂了喉嚨,蘇俏俏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破膛而出!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棉質睡衣,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肺腑間殘留的劇痛和溺水的窒息感無比真實,讓她劇烈地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她驚魂未定地喘息著,手指死死攥著身下粗糙的床單,骨節泛白。
入眼不是冰冷的河水,也不是陰森的地獄。
昏暗的光線下,是斑駁脫落的舊墻皮,墻角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廉價肥皂混合的氣息。
一張小小的舊書桌緊挨著床邊,上面散落著幾本翻得卷了邊的高中課本,一支掉漆的鋼筆,還有一個憨態可掬的陶瓷小豬儲錢罐——那是她十六歲生日時,爸爸在街邊攤上花五塊錢買的“貴重”禮物。
這里是……她的家?
她租住在城中村那個只有十平米的小單間?
蘇俏俏猛地掀開身上洗得發白的薄被,幾乎是撲到床邊那個缺了半塊鏡子的梳妝臺前。
昏黃的燈泡下,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臉頰還帶著點未褪盡的嬰兒肥,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昭示著長期的疲憊和營養不良。
但那雙眼睛……此刻正因極度的震驚和狂喜而瞪得極大,烏黑的瞳仁深處,燃燒著一種與這張青澀面容格格不入的、淬火般的冰冷恨意和劫后余生的狂瀾。
這張臉……是她!
是十八歲的她!
那個還沒被徹底吸干血肉、榨干骨髓的蘇俏俏!
她顫抖著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嘶——!”
尖銳的疼痛感讓她倒抽一口冷氣,隨即,一股滅頂的狂喜如同火山爆發般轟然沖上頭頂!
不是夢!
這真實的痛感,這破敗熟悉的環境……她真的回來了!
她回來了!
回到了命運徹底崩壞、墜入深淵的那個起點!
前世那撕心裂肺的記憶碎片如同開閘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洶涌而至。
林浩那張偽善的臉,最初是如何用溫柔體貼的陷阱捕獲了她這顆貧瘠又渴望愛的心。
他假裝理解她的家庭困境,假意承諾會一起努力,卻在榨**所有打工積蓄、利用她接近蘇家后,轉身就投入了蘇晚晚那個富家女的懷抱。
他甚至在她爸爸重病急需手術費時,騙走了她最后一點救命錢!
蘇晚晚,她那個表面溫柔善良、背地里蛇蝎心腸的“好姐姐”。
她享受著蘇家大小姐的光環,卻視蘇俏俏這個真正的婚生女為眼中釘肉中刺。
她一邊假惺惺地施舍一點小恩小惠,一邊在林浩和父親蘇建國面前不斷****,抹黑她,最終成功讓父親對她徹底失望,將她視為家族的恥辱。
前世爸爸重病,蘇晚晚不僅阻攔蘇家出錢,更是買通了醫生延誤治療!
還有父親蘇建國……那個被蘇晚晚母女蒙蔽了雙眼的男人。
他恨**媽“勾引”他生下了她這個“污點”,恨她“不爭氣”、“丟蘇家的臉”。
當蘇晚晚母女誣陷她**家中貴重首飾時,他甚至沒有給她一句辯解的機會,就親手把她趕出了蘇家大門,斷絕關系。
最終,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得知她為了救他被迫替嫁時,那渾濁眼里滾落的淚水和無聲的絕望……是她前世至死都無法釋懷的痛!
恨!
蝕骨的恨意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蘇俏俏的心臟,讓她渾身都微微發顫。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這點痛,比起前世家破人亡、沉尸河底的絕望,算得了什么?
她回來了!
帶著前世淋漓的血淚和刻骨的仇恨回來了!
林浩!
蘇晚晚!
蘇建國!
還有那些所有推波助瀾、落井下石的幫兇……你們欠我的血債,今生,我要你們百倍、千倍地償還!
前世你們加諸在我和我父母身上的痛苦,我要讓你們一一品嘗,連本帶利!
“俏俏?
俏俏你怎么了?
做噩夢了?”
門外傳來媽媽李桂芬焦急的拍門聲,伴隨著她壓抑的咳嗽,“媽聽見你叫了,沒事吧?
開開門啊!”
那熟悉又帶著病弱疲憊的聲音,像一道暖流驟然沖破了蘇俏俏心頭的堅冰。
媽媽!
是活生生的媽媽!
不是那個跪在蘇家門外被羞辱后,咳著血在破出租屋里咽氣的媽媽!
蘇俏俏猛地從梳妝臺前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撲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李桂芬穿著洗得發毛的舊毛衣,臉色蠟黃憔悴,眼角的皺紋深深刻著生活的重壓。
她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正滿眼擔憂地看著她。
“媽……” 蘇俏俏喉嚨哽咽得厲害,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為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
她再也控制不住,像受盡委屈終于歸巢的雛鳥,一頭扎進母親瘦弱卻溫暖的懷抱,緊緊抱住,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會像泡沫般消散。
李桂芬被女兒突如其來的擁抱和顫抖弄得有些無措,隨即心疼地拍著她的背:“哎喲,多大的姑娘了,還撒嬌。
不怕不怕,噩夢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 她粗糙的手撫過女兒汗濕的頭發和冰涼的臉頰,聲音溫柔得像哄著幼時的她。
“嗯……是假的……都過去了……” 蘇俏俏把臉深深埋在媽媽帶著淡淡皂角香的頸窩里,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和真實,悶悶地應著,眼淚卻無聲地洶涌而出,浸濕了母親的衣襟。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眼淚里飽含了多少前世的血淚、多少失而復得的狂喜、多少刻骨銘心的恨意和重來一次的決絕!
就在這時,門外狹窄的樓道里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
那聲音帶著一種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矜持和優越感。
蘇俏俏的身體瞬間僵硬,環抱著母親的手臂也下意識地收緊。
這個腳步聲……她刻在骨子里都不會忘記!
是蘇晚晚!
果然,一個穿著精致米白色羊絨大衣、妝容完美的年輕女子出現在門口狹窄的光線里。
蘇晚晚手里提著一個印著高檔餐廳logo的保溫桶,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目光落在緊緊相擁的母女身上時,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輕蔑和嫌惡,快得像是錯覺。
“二嬸,俏俏,你們都在啊?”
蘇晚晚聲音甜美,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俏俏這是怎么了?
臉色這么差?”
她的視線落在蘇俏俏臉上殘留的淚痕和通紅的眼眶上,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點,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哦,晚晚來了啊。”
李桂芬連忙松開女兒,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臉上擠出感激的笑容,“俏俏這孩子,可能是學習壓力大,做噩夢嚇著了。
沒事沒事。
你怎么過來了?
還帶東西,太破費了……”蘇晚晚優雅地走進狹小的房間,將保溫桶放在那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子上,動作帶著一種施舍般的矜貴。
“二嬸您太客氣了。
我聽說二叔身體還是不太好,特意讓家里廚房熬了點滋補的雞湯,用的是上好的**雞和山參,最是補氣養身了。
您和二叔都得多補補。”
她說著,目光轉向蘇俏俏,笑容更加“真誠”,“俏俏也是,高三了,營養可得跟上,看你這小臉瘦的。”
多么體貼溫柔的話語,多么善良大方的舉動!
前世,就是這樣的“關懷”一點點麻痹了她,讓她對這位“好姐姐”感恩戴德,言聽計從。
最后,也正是這碗“特意熬制”的雞湯里,被蘇晚晚不動聲色地加了料,讓本就重病的父親在替嫁協議簽署前夜病情突然加重,陷入昏迷,徹底失去了反對的能力!
而她和媽媽,當時只會把這“病情惡化”歸咎于命運的無情和父親的病根深重!
蘇俏俏抬起眼,首首地對上蘇晚晚那雙看似溫柔、實則冰冷算計的眼睛。
她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眼神卻己褪去了片刻前的脆弱和依戀,只剩下一種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皮囊首視靈魂深處的平靜。
“謝謝姐姐關心。”
蘇俏俏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平穩,甚至還努力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僵硬、卻帶著一絲奇異的、近乎俏皮意味的弧度,只是那笑意,半分也未達眼底。
“姐姐這么‘惦記’著我們一家,連爸爸的身體都‘操心’到了,真是……太‘辛苦’你了。”
她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桌上那個精致的保溫桶,眼神深處,翻涌著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滔天恨意和冰冷的譏諷。
惦記?
操心?
蘇晚晚惦記的是如何榨**們最后一點利用價值,操心的是如何確保她蘇俏俏能乖乖跳進那個名為“替嫁”的火坑!
蘇晚晚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蘇俏俏眼中那抹與平時怯懦順從截然不同的冷光,還有那句語氣微妙的“辛苦”。
這丫頭……今天眼神怎么有點瘆人?
錯覺嗎?
“不辛苦,都是一家人嘛。”
蘇晚晚很快調整好表情,維持著完美的笑容,手指卻無意識地捏緊了保溫桶的提手,指尖微微發白。
“二叔身體要緊。
對了俏俏,”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種親昵的“提醒”,“明天周末,別忘了回家一趟。
爸爸……有些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她刻意加重了“重要的事”幾個字,眼神意有所指地看著蘇俏俏。
來了!
替嫁的序幕!
前世,就是明天!
在那個金碧輝煌卻冰冷得像墳墓的蘇家別墅里,蘇建國用從未有過的“溫和”語氣,告知她那個晴天霹靂般的決定——蘇家為了挽救一個岌岌可危的重要項目,需要與帝都頂級豪門陸家聯姻。
而原本聯姻的對象、蘇晚晚的未婚夫陸家大少爺陸靳深,傳聞中冷酷暴戾、不近女色,前幾任未婚妻都離奇出事。
蘇晚晚哭得梨花帶雨,表示害怕。
于是,作為“補償”和“為家族出力”,蘇建國“懇求”她這個被逐出家門的女兒,代替蘇晚晚嫁給那個活**!
用她一生的幸福,去換取蘇家的利益和蘇晚晚的“自由”!
多么諷刺,多么惡毒!
蘇俏俏的心底一片冰寒,恨意如同毒蛇噬咬。
她看著蘇晚晚那張虛偽的臉,看著母親李桂芬臉上對那桶“雞湯”的感激和對“回家”的忐忑,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頭。
“哦?
重要的事?”
蘇俏俏微微歪了歪頭,臉上那抹僵硬的“俏皮”笑意更深了,烏黑的眼瞳在昏暗燈光下亮得驚人,像是淬了寒冰的琉璃。
“那我可得……好好‘準備準備’。
姐姐放心,明天,我一定‘準時’到。”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仿佛即將踏上戰場的決絕。
準備什么?
準備迎接那場名為“替嫁”的羞辱,更是準備拉開復仇的序幕!
準時?
她當然會準時,去親眼看看,那些所謂的“家人”,這一次,還能如何將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冰冷的雨絲,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窗,模糊了外面城中村雜亂破敗的輪廓。
巷口昏黃的路燈下,一輛線條冷硬流暢、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純黑色邁**緩緩滑過,如同夜色中蟄伏的猛獸。
后座的車窗降下一道縫隙,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不經意地掃過巷子深處那扇亮著昏黃燈光的、破舊的小窗。
窗玻璃上,隱約映出一個女孩纖細倔強的剪影,正對著一個衣著光鮮的女子,臉上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挑釁的笑容。
那笑容,在晦暗的光影和冰冷的雨幕中,顯得格外刺眼。
車窗無聲地升起,隔絕了外面的濕冷和那抹微弱的燈火。
車內恢復了絕對的寂靜和冷峻。
后座的男人,面容隱在陰影里,輪廓深邃而凌厲,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他只是隨意地收回目光,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昂貴的西褲面料上輕輕叩擊了一下,發出極輕的、規律的噠噠聲,仿佛只是對貧民區螻蟻掙扎的一瞥,無波無瀾。
司機透過后視鏡,小心翼翼地請示:“陸總,回公司還是……公司。”
低沉冰冷的兩個字,沒有任何溫度,為這雨夜更添一份寒意。
車子平穩地加速,黑色的車身迅速融入更深的雨幕和霓虹之中,仿佛從未在此停留過。
巷子里,那扇破舊小窗透出的昏黃燈光,在冰冷的雨夜里,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如此固執地亮著。
窗內,蘇俏俏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
巷口那抹轉瞬即逝的、屬于頂級豪車的冷硬輪廓,并未在她此刻翻涌著血海深仇的心湖里激起半分漣漪。
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罷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笑容虛偽的蘇晚晚身上,落回那桶散發著致命**香氣的“雞湯”上,落回母親憔悴卻寫滿擔憂的臉上。
前世的慘烈畫面與今生這令人作嘔的“溫情”在腦中瘋狂交織、碰撞。
十八歲……替嫁前夕……蘇俏俏放在身側的手,緩緩地、用力地攥緊,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讓她混亂而沸騰的大腦前所未有地清醒和冰冷。
她回來了。
地獄空蕩蕩,**在人間。
而她,這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回來的復仇者,己經睜開了眼睛。
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