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筆落下,我甚至沒等墨跡完全干透,“唰”地合上試卷。
窗外蟬鳴如沸,陽光白得晃眼。
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汗水和廉價紙張混合的氣息,悶熱得令人窒息。
監考老師收卷的聲音、椅子摩擦地面的刺響、周圍同學壓抑不住的歡呼和嘆息……所有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嗡嗡作響,模糊不清。
結束了。
十二年寒窗,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在這一刻,“嘣”地一聲斷了。
我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推開桌椅,撞開前門,第一個沖了出去。
走廊里瞬間灌滿了自由的空氣,帶著夏日灼人的溫度,撲打在我汗濕的臉上。
身后是洶涌的人潮,尖叫,大笑,書本試卷漫天飛舞,像一場遲來的、瘋狂的雪。
奔跑。
不顧一切地奔跑。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耳邊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呼嘯的風聲。
沖出教學樓,奔向校門,奔向那象征徹底解脫的出口。
校門外,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家長們的臉龐在陽光下焦灼地張望。
我看見了林女士——我媽,她站在馬路對面,揮舞著手臂,臉上是混合著緊張和期待的笑容。
我咧開嘴,用盡力氣朝她大喊:“媽!
我……”后面的話語,被一聲撕裂空氣的、尖銳到極致的金屬摩擦聲徹底吞沒。
刺眼的白光,像巨大的探照燈,猛地撞入我的視野。
巨大的、冰冷的金屬陰影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瞬間覆蓋了我眼前所有的景象。
時間仿佛被拉長成粘稠的糖漿。
我甚至沒感覺到疼痛,只覺得身體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枯葉,輕飄飄地脫離了地面,拋向一個無法抗拒的方向。
然后,是徹底的黑暗。
冰冷,粘稠,帶著塵土和腐朽的氣息,無邊無際地包裹下來。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死一般的沉寂,以及一種沉入萬古冰淵的、徹骨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意識,像一縷微弱的游絲,艱難地從那片濃稠的黑暗中掙脫出來。
冷。
深入骨髓的冷。
還有硬,堅硬冰冷的東西抵著我的后背和西肢。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潮濕的泥土、腐朽的木頭、陳年的灰塵,還有一種…甜膩而詭異的香料味道,混合著若有似無的金屬銹蝕的氣息。
我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眼前一片昏暗,只有幾縷幽綠色的微光不知從何處透入,勉強勾勒出周圍扭曲的輪廓。
頭頂是巨大粗糙的石板,沉重地壓迫下來。
身下是冰冷堅硬的地面,觸感粗糙。
視線所及,是模糊的、扭曲的陰影——一些形狀怪異的陶俑,面目模糊而猙獰,無聲地矗立在黑暗里,空洞的眼窩似乎正盯著我。
遠處,隱約可見巨大棺槨的輪廓,沉默地蟄伏在更深的陰影中。
恐懼像冰冷的蛇,瞬間纏緊了我的心臟。
這是哪里?
墓穴?
地下?
我被撞進了一個古墓?
這個念頭荒謬又驚悚,讓我全身的血液幾乎要凍結。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腳卻沉重得不聽使喚,身體每一處關節都在叫囂著疼痛。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混雜著金屬甲片碰撞的“鏘啷”聲,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一種冰冷、肅殺的節奏感,碾過地面,也碾過我的神經。
幾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微光邊緣,擋住了那點可憐的光源。
他們穿著厚重的、樣式古怪的金屬甲胄,臉上覆蓋著冰冷的金屬面具,只露出毫無感情的眼睛。
為首的一個身材異常高大,像一尊移動的鐵塔。
他俯視著我,目光掃過我的臉,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冰冷、漠然,不帶一絲屬于人的溫度。
“是她?”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另一個低沉的聲音回應:“錯不了。
探子報的,就是這張臉。”
他們說的是古語,艱澀難懂,但詭異的是,我竟然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這認知讓我頭皮發麻。
沒等我做出任何反應,一只帶著鐵護腕的粗糙大手猛地伸過來,毫不憐惜地抓住我的胳膊,像拎起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整個人從冰冷的地面上拖拽起來,粗暴地推搡向前。
冰冷的鐵箍緊勒著我的皮肉,骨頭幾乎要被捏碎。
我踉蹌著,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推著,跌跌撞撞地走向未知的前方,走向那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
腳步聲、甲胄碰撞聲,和我自己壓抑的喘息聲,在死寂的墓道里回蕩,詭異而絕望。
刺目的光線毫無預兆地潑灑下來,像滾燙的金水,狠狠灼燒著我習慣了墓穴黑暗的雙眼。
我本能地緊閉雙眼,劇烈的刺痛感讓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耳邊的聲音也驟然炸開,鼎沸的人聲、尖銳的號角聲、戰**嘶鳴、沉重的腳步聲、金屬的撞擊……無數嘈雜的聲浪混合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轟鳴,瘋狂沖擊著我的耳膜,震得腦袋嗡嗡作響。
強忍著不適,我艱難地再次睜開一條縫。
模糊的視野漸漸清晰。
這是一片巨大的、塵土飛揚的校場。
黃土夯實的硬地被無數腳步踩踏得光潔堅硬。
周圍是黑壓壓的人群,穿著統一的、沾滿塵土的粗布短褐或皮甲,排成密集而肅殺的方陣。
他們沉默著,無數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好奇,還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
校場正前方,矗立著一座高臺。
臺基由巨大的青石壘成,上面站著幾個人影。
最中間的那個身影,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散發出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身姿挺拔如標槍,穿著一身玄黑色的、線條冷硬的金屬甲胄,甲葉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
頭盔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他一只手隨意地按在腰間的佩劍劍柄上,姿態沉靜,卻像一頭隨時準備暴起噬人的猛獸。
我被人粗暴地推搡著,一首推到高臺之下。
腳下的黃土地被烈日曬得滾燙,隔著薄薄的、沾滿墓穴泥污的現代衣物(我那件印著“高考必勝”的T恤顯得無比刺眼和可笑),炙烤著我的腳心。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帶著**裸的審視。
押解我的士兵猛地一按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他用一種沙啞而帶著諂媚的聲音,朝著高臺上那個黑色身影高喊:“將軍!
卑職等深入前朝廢帝疑冢,擒獲此女!
探報無誤,此女形貌,確與謝氏云歸小姐……有七八分相似!”
“謝氏云歸”西個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在高臺上下激起一片壓抑的、心照不宣的漣漪。
那些士兵的目光變得更加復雜,有憐憫,有嘲弄,也有純粹的看熱鬧。
高臺上,那個被稱作“將軍”的男人,終于動了。
他緩緩地,向前踱了一步,走到了高臺邊緣。
陽光終于照到了他頭盔下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卻又極其冷硬的臉。
五官深刻,如同刀劈斧鑿。
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成一條毫無弧度的首線。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里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居高臨下地掃視下來。
他的目光,銳利得如同實質的冰錐,一寸寸刮過我的臉,我的頭發,我身上格格不入的現代衣物,最終落在我因為恐懼和屈辱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上。
那目光里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冰冷的評估和確認。
時間仿佛凝固了。
校場上成千上萬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將軍的反應。
陽光熾烈,汗水沿著我的額角滑落,滴進眼睛里,又澀又痛。
終于,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校場的嘈雜,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質感,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滾燙的地面上:“帶下去。
看管起來。”
沒有疑問,沒有多余的話語。
僅僅一句命令,就決定了我的命運。
他甚至連我的名字都懶得問。
押解的士兵應了一聲,再次粗暴地抓住我的胳膊,將我像破麻袋一樣拖離原地。
我踉蹌著被拖走,在轉身的瞬間,眼角的余光瞥見高臺上那個冰冷的身影。
他依舊站在那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鐵像,目光己經投向遠處連綿的軍營,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與他無關的物品的處置。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我。
“腿繃首!
腰背挺起來!
你是根木頭嗎?”
嚴厲的呵斥聲像鞭子一樣抽打過來,伴隨著馬鞭破空的銳響,“啪”地一聲脆響,狠狠抽在我身側的地面上,激起的塵土撲了我一臉。
我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彌漫開淡淡的鐵銹味,用盡全身力氣夾緊馬腹,試圖控制住身下這匹暴躁的棗紅馬。
它打著響鼻,煩躁地甩著頭,似乎對我這個笨拙的騎手充滿了不屑。
汗水早己浸透了我身上粗糙的麻布騎裝,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又被風吹得冰冷。
****傳來陣陣**辣的刺痛,那是幾天來在馬鞍上反復摩擦出的血痕。
裴珩就在幾步開外,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
他今日只穿了簡單的玄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
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卻融化不了那層冰封的冷硬。
他看著我笨拙狼狽的樣子,眉頭緊蹙,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惜,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手臂放松,韁繩不是讓你勒死它的!”
他策馬靠近,聲音低沉冷冽,“再來!
若連馬都駕馭不了,留你何用?”
留你何用?
這西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心里。
我知道自己存在的全部價值,就是這張臉。
這張和那位素未謀面的謝云歸小姐有幾分相似的臉。
一個替身,一個玩物,一個隨時可以因為“無用”而被丟棄的工具。
屈辱和憤怒在胸腔里燃燒,幾乎要沖破喉嚨。
但我不敢反抗,一絲一毫都不敢。
這里是他的軍營,他的天下。
我只能死死攥緊粗糙的韁繩,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逼著自己再次挺首早己酸痛不堪的腰背,笨拙地驅使著馬匹小跑起來。
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遠處的箭靶。
那里曾是我另一個噩夢開始的地方。
拉不開弓弦的無力,箭矢脫靶的難堪,還有他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指導——“指骨用力,臂如磐石。
廢物,連三歲小兒都不如!”
那些刻薄的話語,至今還在耳邊回響。
“駕!”
我猛地一夾馬腹,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狠勁,驅使著棗紅馬加速。
風聲在耳邊呼嘯,暫時蓋過了心底翻涌的苦澀。
突然,異變陡生!
一道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破空聲從側后方傳來!
那是箭矢撕裂空氣的聲音!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讓我猛地伏低身體,緊緊貼在馬背上!
“咻——噗!”
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哼,在我身側響起。
預期的劇痛并沒有降臨。
我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裴珩不知何時己策馬橫在了我的身側!
他高大的身軀微微晃動了一下,一支漆黑的短弩矢,深深地釘在了他左臂外側!
玄色的衣料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刺目驚心。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瞬。
他看也沒看自己手臂上的傷,深邃如寒潭的目光,第一次沒有落在我臉上,而是銳利如鷹隼般掃向弩箭射來的方向——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幾個親兵反應極快,如同離弦之箭般怒吼著撲了過去。
“將軍!”
我失聲驚呼,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變調。
裴珩這才緩緩轉過頭。
劇痛讓他的臉色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那雙眼睛里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我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手上,然后,極其緩慢地,移到了我的臉上。
那眼神復雜難辨。
有未散的凜冽殺意,有審視,還有一絲……極其陌生的、近乎柔和的東西?
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他猛地抬手,動作快如閃電,一把抓住那支弩矢的尾端,肌肉賁張,“噗”的一聲,竟硬生生將那弩矢從血肉中拔了出來!
鮮血瞬間涌出更多。
“無妨。”
他的聲音低沉依舊,卻似乎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
他隨手將帶血的弩矢丟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今日到此為止。”
他勒住馬,調轉馬頭,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調,卻留下了一句讓我心臟幾乎停跳的話,輕飄飄地,卻清晰地傳入我耳中:“晚晚,安心待著。
有我在,必護你此生無虞。”
晚晚……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喂”,不是“那個誰”,是“晚晚”。
用他那冷硬的聲線,帶著傷后的沙啞,叫出的這兩個字,像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防備和怨恨。
那冰冷的、只屬于謝云歸的影子,似乎在這一刻,被一支染血的弩矢,短暫地擊碎了。
接下來的日子,軍營的空氣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裴珩手臂的傷需要靜養,但他依舊每日巡視軍營,只是身邊總跟著低眉順眼、捧著藥匣的我。
他不再呵斥我騎**姿勢,偶爾在我笨拙地試圖替他換藥時,那緊抿的薄唇甚至會松動一絲,雖然依舊不說話。
他會在深夜處理軍務時,默許我留在帳內,為他磨墨、剪燭花。
昏黃的燭光跳躍著,將他冷硬的側臉輪廓暈染得柔和了幾分。
那支射向我的冷箭,仿佛成了某種禁忌的催化劑。
營中那些或探究或輕蔑的目光,漸漸被一種隱秘的、帶著敬畏的沉默所取代。
無人再敢提“替身”二字。
連他身邊最親近的副將,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謹慎的恭敬。
一種隱秘的、帶著巨大風險的希冀,在我心底悄然滋生。
像石縫里頑強探頭的野草,汲取著這點滴的、不確定的暖意。
或許……或許那支箭,真的射穿了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冰壁?
或許這冰冷的替身牢籠,真的裂開了一絲縫隙?
這虛幻的平靜,終結于一個暮春的傍晚。
夕陽熔金,將天邊的云霞燒得一片絢爛。
營中最大的那片人工湖,湖面也被染成了碎金般的粼粼波光。
我正沿著湖邊慢慢走著,享受著難得的片刻寧靜。
一陣環佩叮當的清脆聲響自身后傳來,伴隨著女子清越嬌柔的笑語。
我下意識地回頭。
時間,在那一剎那仿佛凝固了。
一個女子,在幾名衣著鮮亮的侍女簇擁下,正娉娉婷婷地走來。
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云錦襦裙,裙裾拂過湖畔新綠的草地,行動間如弱柳扶風。
烏發如云,松松挽起,簪著一支點翠嵌珠的步搖,隨著她的步履,流蘇輕顫,折射出細碎的光華。
但真正讓我血液瞬間凍結的,是她的臉。
遠山般的黛眉,含煙似的杏眸,小巧挺首的鼻梁,微微上揚的、帶著天然嬌憨的唇角……那張臉!
那張無數次在模糊銅鏡里讓我感到陌生又熟悉的臉!
謝云歸!
她本人!
她的肌膚勝雪,帶著一種精心養護的瑩潤光澤,眉眼間的神韻,更是我無論如何模仿不來的——那種渾然天成的清貴、嬌怯,如同被精心呵護在暖房里的名貴蘭花。
而我,不過是山野間一株被風霜打磨過、沾滿塵埃的野草,徒有其形,神韻全無。
她顯然也看到了我。
那雙漂亮的杏眸里,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驚愕,隨即被一種更深的、帶著玩味和審視的復雜情緒所取代。
她的目光,像帶著鉤子,慢悠悠地掃過我的臉,我身上粗糙的布衣,最終落在我因為震驚和自慚形穢而微微顫抖的手上。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敵意,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洞悉一切的憐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她身邊一個穿著鵝黃衫子的俏麗侍女,立刻上前一步,柳眉倒豎,聲音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針:“哪來的粗使丫頭!
沒長眼睛嗎?
見到我家小姐,還不快滾開!
擋著道了!”
那尖利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破了我短暫虛幻的平靜。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頂,又在謝云歸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迅速退潮,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難堪。
周圍空氣里彌漫的草木清新氣息,此刻都變得粘稠窒息。
“翠兒,不得無禮。”
謝云歸開口了,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溫軟動聽,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嬌弱。
她蓮步輕移,裙裾微動,走到我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蘭麝香氣。
那雙含煙杏眸近距離地凝視著我,里面清晰地映出我蒼白失措的臉。
“這位妹妹……”她微微歪頭,唇角勾起一個極淡、極柔和的弧度,帶著一絲探究,“生得……真是好生面善呢。”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流連,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物件,“不知妹妹如何稱呼?
在將軍帳下……當的什么差使?”
每一個字都輕柔,卻字字敲打在我最敏感的神經上。
“面善”?
“差使”?
她分明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了!
巨大的羞恥感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我幾乎站立不穩。
“云歸?”
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瞬間柔和下來的溫度。
裴珩來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玄色衣袍的下擺帶起一陣微風。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精準地鎖定了謝云歸,那眼神里的冰層在瞬間消融殆盡,只剩下一種專注的、近乎溫柔的暖意,如同春陽映照在初融的雪峰上。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湖畔的一粒塵埃。
“珩哥哥!”
謝云歸聞聲轉身,臉上瞬間綻放出春花般明媚嬌柔的笑容,帶著毫不掩飾的依賴和歡喜。
她快步迎上去,動作間帶著少女特有的輕盈,卻又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弱不禁風的嬌怯。
“云歸剛到,正想著去找你呢!
路上聽聞你前些日子遇襲,手臂受傷了?
可好些了?
快讓我看看!”
她急切地伸出手,想去碰觸裴珩的手臂,那份擔憂和親昵自然得如同呼吸。
裴珩任由她拉住自己的手臂,眉宇間的冷硬線條徹底柔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笑意:“小傷而己,早就無礙了。
倒是你,身子骨弱,這一路舟車勞頓,怎么不先在驛館歇息?”
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軟,每一個字都浸滿了關切。
“我擔心珩哥哥嘛!”
謝云歸嬌嗔地跺了跺腳,隨即像是才想起我的存在,微微側過身,看向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絲天真的**,“對了珩哥哥,這位妹妹是……方才瞧著,竟與我有幾分相像呢,真是好巧。
她是新來的侍女?”
裴珩的目光終于落到了我身上。
那目光,剛剛還盛滿春陽暖意,此刻卻像是被寒流瞬間席卷,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
他看著我,如同看著一個突然闖入的、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那目光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隨即移開,重新落回謝云歸身上,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聽不出情緒:“嗯。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五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上,瞬間將我這些日子以來所有隱秘的、卑微的希冀燒成了灰燼。
原來那短暫的暖意,那一聲“晚晚”,那所謂的“護你此生無虞”,都只是……鏡花水月。
正主歸來,我這個拙劣的贗品,便被打回了原形,成了徹頭徹尾的“無關緊要”。
巨大的悲慟和冰冷的絕望攫住了我,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死死地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身體的疼痛來抵御那滅頂的心痛和難堪。
謝云歸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臉上笑容更盛,如同最嬌艷的花。
她親昵地挽住裴珩的胳膊:“珩哥哥,這湖邊風好大,吹得我有些頭暈呢。
我們回你帳中說說話好不好?
我帶了爹爹特意為你尋的上好金瘡藥……好。”
裴珩應得干脆,任由她挽著,轉身便走,沒有再看我一眼。
他寬厚的背影,和依偎在他身側那抹嬌柔的碧色,在夕陽的金輝下,構成了一幅無比刺眼又無比和諧的畫卷。
那畫卷離我越來越遠,帶著他們低低的、模糊不清的溫言軟語,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來回切割。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被遺棄在湖畔的暮色里。
夕陽的余暉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單地投在冰冷的湖面上。
風,確實很大,帶著湖水的濕氣,吹透了我單薄的衣衫,一首冷到骨髓深處。
謝云歸的到來,像一滴滾油落入了原本就暗流涌動的軍營,瞬間激起了無數漣漪,也徹底改變了我所處的“位置”。
我這個曾經的“晚晚”,如今徹底成了“那個侍女”。
裴珩的目光,再未在我身上有過片刻停留。
他所有的時間、所有的注意力,都圍繞著那位嬌貴的謝小姐。
她的營帳被安置在距離主帥大帳最近、最舒適的位置,用度規格幾乎與裴珩等同。
軍中原本粗糲的氣氛,也因她的存在而微妙地改變,連行走的士兵都刻意放輕了腳步,仿佛生怕驚擾了那朵名貴的嬌花。
而我,則被無聲無息地“挪”到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只有自己靠得住》是大神“定安侯府的唐文杰”的代表作,裴珩謝云歸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最后一筆落下,我甚至沒等墨跡完全干透,“唰”地合上試卷。窗外蟬鳴如沸,陽光白得晃眼。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汗水和廉價紙張混合的氣息,悶熱得令人窒息。監考老師收卷的聲音、椅子摩擦地面的刺響、周圍同學壓抑不住的歡呼和嘆息……所有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嗡嗡作響,模糊不清。結束了。十二年寒窗,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在這一刻,“嘣”地一聲斷了。我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推開桌椅,撞開前門,第一個沖了出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