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燒開時的“咕嘟”聲，是這個死寂的房間里唯一鮮活的音符。

陸川小心翼翼地揭開最后一包紅燒牛肉面的紙蓋，將蜷曲、干硬的面餅放入那只陪伴了他三年的搪瓷大碗里。

沸水沖下去的瞬間，濃郁的香氣和著白色的蒸汽一起升騰，模糊了他鏡片后的雙眼。

他貪婪地深吸了一口，這股人造的、充滿了工業(yè)時代美好幻想的味道，仿佛一劑強(qiáng)心針，暫時驅(qū)散了盤踞在骨髓里的寒意。

這是他最后的泡面了。

他用蓋子嚴(yán)嚴(yán)實地捂住碗口，像是在完成一個神圣的儀式。

然后，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側(cè)耳傾聽。

靜。

死一樣的靜。

不對，不是完全的安靜。

如果把注意力凝聚到極限，就能從那片虛無的**音中，剝離出一些細(xì)微的、令人毛骨悚ar然的聲響。

窗外，風(fēng)刮過高樓時那種鬼魅的嗚咽。

樓下，有什么東西在慢吞吞地拖行，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拖著一袋浸透了水的沙袋在水泥地上摩擦。

那聲音粘稠而沉重，每一次響起，都讓陸川的心臟跟著抽搐一下。

還有……樓道里。

那聲音就在他的門外。

一聲微弱的、不似人聲的嗬嗬喘息，仿佛破舊的風(fēng)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銹的味道。

緊接著，是某種鈍物撞擊木門的聲音，很輕，不像是用手，更像是……有人在用頭。

咚。

咚。

陸川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自己那扇可憐的復(fù)合板門上。

門后，他用盡了出租屋里所有能搬動的東西，堆起了一座脆弱的街壘——翻倒的餐桌、塞滿了衣物的行李箱、搖搖欲墜的書架，甚至還有那臺24寸的舊電視機(jī)。

他知道那道門擋不住多久。

他也知道門外的是誰。

是702的王大爺。

一個退休前在鋼鐵廠干了一輩子的硬朗老人，每天清晨都會在樓下打太極，聲音洪亮，精神矍鑠。

三天前，陸川還隔著貓眼，看到王大爺?shù)睦习閺埌⒁淘诏偪竦卦抑鴮γ?01的房門，嘴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嘶吼。

而昨天，嘶吼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王大爺那具蹣跚的、扭曲的身體，開始在樓道里永不停歇地游蕩。

現(xiàn)在，它停在了自己的門前。

陸川的喉結(jié)艱難地滑動了一下，將一口苦澀的唾沫咽了下去。

他不敢去看貓眼，那片小小的凸透鏡后面，可能正貼著一張他絕不想看到的臉。

泡面的三分鐘，在此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jì)。

他緩緩地移動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窺探。

他住的這棟老舊公寓樓在城市的邊緣，但即便如此，曾經(jīng)的喧囂也足以證明這里是個人類文明的角落。

而現(xiàn)在，那文明己經(jīng)死了。

街道上，歪斜著、追尾著、撞進(jìn)路邊店鋪里的汽車，構(gòu)成了一幅靜止的末日畫卷。

灰黑色的煙柱從市中心的方向懶洋洋地升起，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暈染開來。

視線所及之處，看不到一個活人。

不，還是有的。

那些“活人”，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僵硬的姿態(tài)，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

他們的步伐拖沓，身體以一種違背生理結(jié)構(gòu)的角度扭曲著。

其中一個，就在陸川的樓下，正執(zhí)著地用腦袋撞擊著一輛翻倒的**，發(fā)出沉悶而規(guī)律的聲響。

“流感”……這個詞從陸川的腦海里冒出來，帶著巨大的諷刺。

一切都開始于兩周前。

最初的新聞報道，只是一種新型的、具有高度傳染性的流感。

癥狀是高燒、肌肉痙攣，以及……極強(qiáng)的攻擊性。

**呼吁市民居家隔離，公司也發(fā)了停工通知。

陸川，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在大城市里掙扎求生的社畜，對此的第一反應(yīng)竟然是慶幸。

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家休息幾天了。

他還記得自己當(dāng)時囤了一箱泡面和幾大桶礦泉水，在公司微信群里和同事們開著玩笑，討論著這場“帶薪休假”結(jié)束后去哪里聚餐。

群里的消息，是從五天前開始慢慢變少的。

最后一條信息，是項目組長發(fā)出的一個“救命”，然后，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網(wǎng)絡(luò)斷了，電視信號沒了，手機(jī)也只剩下最后一點電量，變成了一塊只能看時間的廢鐵。

城市的秩序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雪崩般地崩潰。

起初是救護(hù)車和**尖銳的呼嘯，撕裂了城市的日與夜。

然后，呼嘯聲變成了零星的槍聲和爆炸。

再后來，就只剩下了死寂，以及那些“病人”永不疲倦的嘶吼和拖行聲。

陸川，一個精于計算項目預(yù)算和KPI的普通上班族，第一次，開始用同樣的邏輯，計算自己的生命。”

剩余資源：礦泉水，半瓶，約250毫升。

蘇打餅干，兩片。

袋裝薯片，約三分之一。

以及……“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碗己經(jīng)泡好的面上。”

……以及這碗面。

“他不能一次吃完。

他必須分成至少兩頓，甚至三頓。

理智這樣告訴他。

但身體的本能，那股源于基因深處的、對能量的極度渴望，卻在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吃了它！

全部！

現(xiàn)在！

“咚！

咚！

咚！

門外，王大爺?shù)淖矒敉蝗蛔兊妹土移饋怼?br>
那不再是無意識的觸碰，而是充滿了暴戾和瘋狂的捶打！

木屑從門縫里簌簌落下，那道脆弱的防線正在發(fā)出痛苦的**。

陸川渾身一激靈，猛地從對食物的渴望中驚醒。

他一把抓起那只搪瓷大碗，也顧不上燙，狼吞虎咽地將面條扒拉進(jìn)嘴里。

他甚至來不及咀嚼，只是囫圇地往下吞咽。

滾燙的面湯順著他的嘴角流下，灼得皮膚陣陣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能量！

他需要能量！

那股溫暖的、帶著油脂香氣的熱流滑入胃里，仿佛久旱的土地迎來了甘霖。

身體的每一個細(xì)胞都在歡呼雀躍，瀕臨**的肌肉重新注入了一絲力量。”

砰——！

“一聲巨響，門板劇烈地向內(nèi)凸起，頂在門后的餐桌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嘎吱聲。

那頭怪物，那頭曾經(jīng)是和藹鄰居的怪物，正在發(fā)狂！

陸...川的心跳瞬間飆到了極限。

他知道，只靠這點家具是絕對擋不住的。

王大爺在鋼鐵廠干了一輩子，即便變成了沒有理智的怪物，那身蠻力也遠(yuǎn)非自己這個常年坐在電腦前的上班族可以比擬。

必須想辦法！

陸川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瘋狂地掃視著這個小小的、如同囚籠般的房間。

他能用來當(dāng)武器的東西少得可憐。

水果刀？

太短了，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要靠近到何種距離才能用上它。

椅子？

己經(jīng)被他拆了用來加固門。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了墻角。

那里，立著一個鮮紅色的、小小的圓柱體。

滅火器。

干粉滅火器，大概西公斤重。

房東按照消防規(guī)定配備的，陸川入住三年來，除了擦灰，從未碰過它。

他一個箭步?jīng)_過去，將滅火器抱在懷里。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絲。

它很沉，充滿了分量。

這東西，或許可以……”咔嚓——！

“門鎖的位置，傳來木頭撕裂的脆響。

一只灰白色的、指甲脫落的手，從破口處猛地伸了進(jìn)來，在空中瘋狂地抓**！

陸川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看清了，那只手的手腕上，還戴著一串油得發(fā)亮的佛珠。

那是張阿姨去年去廟里給王大爺求來的。

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

門，馬上就要破了。

他會被那只手抓住，然后，門外的怪物會擠進(jìn)來，用它的牙齒和指甲，把自己撕成碎片，就像它對自己的老伴做的那樣。

不！

絕不！

一股源于求生本能的兇悍，猛地從陸川心底涌出，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絕望。

他死死地抱著懷里的滅火器，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zhuǎn)著。

不能在這里等死！

王大爺?shù)哪繕?biāo)是自己，只要自己離開這間屋子，它就會跟著自己。

公寓的結(jié)構(gòu)圖在他腦海中飛速浮現(xiàn)。

從他的房門到消防樓梯口，首線距離不到十米。

只要能沖過去……沖到哪里去？

樓下？

街道上全是那種怪物！

地下**！

那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瞬間照亮了他所有的思緒。

地下**！

鋼筋混凝土結(jié)構(gòu)，只有一個卷簾門出口！

只要能想辦法把門關(guān)上，那里就是一個絕佳的避難所！

里面還有他的車，車?yán)锘蛟S還有他上次超市采購后忘在后備箱的礦泉水！

這是一個**。

一場用生命作為賭注的豪賭。

贏了，他就能獲得一個更安全的庇（護(hù)所和寶貴的資源。

輸了……陸川沒有再想下去。

他看了一眼墻上那面落滿灰塵的鏡子，鏡中的男人面色慘白，眼神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砰！

嘩啦——！

“房門上半部分的木板被徹底撞碎，王大爺那張布滿了尸斑和干涸血跡的臉，從破洞中擠了進(jìn)來。

它的眼球渾濁不堪，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咆哮，目標(biāo)明確地鎖定在了房間里唯一的熱源——陸川的身上。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慢動作。

陸川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拔掉滅火器的保險銷，將噴嘴對準(zhǔn)了那張可怖的臉，狠狠地按下了壓把！”

嗤——！

“白色的干粉，如同濃霧般，瞬間噴涌而出，將王大爺?shù)恼麄€頭部完全籠罩。”

吼——！

“怪物發(fā)出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咆哮，下意識地向后退去。

就是現(xiàn)在！

陸川抱著死志，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撞向那堆由家具組成的街壘。

桌子、箱子、書架，被他撞得向兩邊滑開。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公牛，沖出了那個搖搖欲墜的門框，沖進(jìn)了那條昏暗、散發(fā)著血腥與腐臭氣息的走廊。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用盡畢生的力氣，向著消防通道那扇亮著綠色應(yīng)急燈的門，狂奔而去。

身后，是怪物被迷了雙眼后更加狂暴的嘶吼，和那沉重而急促的、追來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