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最后一縷余暉正被連綿的群山貪婪吞噬,給槐溪村的天空涂抹上一層黯淡的血色。
空氣沉悶而潮濕,彌漫著濃郁的香火氣味,那氣味里混雜著泥土的腥味、牲畜的膻臊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恐懼的陳腐氣息。
槐生娘娘廟前,黑壓壓地跪著數百名村民。
他們穿著靛青色的土布衣裳,如同田地里一茬茬沉默的莊稼,俯首帖耳,連呼吸都壓抑得近乎停滯。
無人交談,無人斜視,只有偶爾從人群中傳來的、孩童被捂住嘴的嗚咽,隨即又被淹沒在死寂里。
廟前的空地上,兩頭膘肥體壯的活羊被粗麻繩牢牢捆在木樁上。
它們漆黑的眼珠因極度的驚恐而圓睜,不安地蹬著蹄子,喉嚨里發出凄厲而短促的“咩咩”聲,每一次掙扎都讓繩索勒得更緊。
它們是今夜的祭品,是獻給那位棲居于地脈深處、既庇佑又詛咒著這個村莊的神祇的血食。
一場冗長而詭異的祭祀舞蹈剛剛結束。
舞者們臉上涂抹著紅白相間的油彩,動作僵硬而扭曲,仿佛提線的木偶,在壓抑的鼓點中模仿著播種、收割與死亡。
此刻,他們也退至人群,與眾人一同跪下,汗水沖刷著臉上的油彩,留下一道道斑駁的痕跡,在搖曳的火把光下看來,宛如一張張正在哭泣的鬼臉。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站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槐溪村的村長。
他年逾古稀,背脊卻挺得筆首,身著一件繡著符文的玄色長袍。
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渾濁的老眼里閃爍著一種混雜了狂熱與麻木的復雜光芒。
村長先是朝著廟宇深處那座隱于黑暗中的神像深深三鞠躬,隨后從身旁祭祀童子高舉的木盤中,顫巍巍地捧起一卷用黃麻紙寫成的祭文。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奇異地傳遍了整個落針可聞的廣場。
他緩緩展開祭文,用一種古老、莊嚴而拖長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念誦起來,每一個音節都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壓而出,帶著沉重的回響:“伏維,槐生娘娘,居于萬山之巔,掌死生榮枯。
吾等槐溪村鄙野之民,沐浴神恩,誠惶誠恐。”
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等待著那不可見的神祇的聆聽。
風吹過山林,發出嗚嗚的聲響,應和著他的念白。
“今逢朔月,謹以肥羊兩首,清酒三爵,敬獻于神座之下。
昔年大旱,瘟疫肆虐,田地龜裂,民不聊生。
幸得娘娘垂憐,自苦難中孕育,以圣軀哺育,方有今日之茍安。”
念到“圣軀哺育”西字時,人群中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許多人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眼神中同時流露出貪婪與極致的恐懼。
那是他們賴以生存的靈藥,也是懸在每個人血脈之上的詛咒。
村長仿佛未聞,聲音愈發高亢,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悲愴與懇求:“吾等知娘娘之饑,亦感娘娘之苦。
獻此血食,聊慰神饑。
祈請娘娘息雷霆之怒,降甘霖之恩,佑我村人丁興旺,五谷奉登。
祛病消災,百邪不侵!”
隨著最后一句祝禱的落下,他猛地將祭文高高舉過頭頂。
“凡我村血脈,皆為娘娘之子民,生生世世,永為奴仆,不敢有二心!”
“叩首!”
他厲聲高喝。
“嘩啦”一聲,身后數百村民整齊劃一地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再叩首!”
又是一聲巨響,一些老人的額頭己經磕出了血印,混著塵土,黏在發間。
“三叩首!”
村長自己也隨之跪下,將頭顱深深埋下,用盡全身力氣高喊出最后的兩個字:“——尚饗!”
聲音在山谷間回蕩,經久不息。
廣場上,除了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兩頭活羊因預感到死亡而發出的、愈發凄慘的悲鳴外,再無他響。
所有人都維持著叩首的姿勢,用極致的虔誠與卑微,等待著地底那位神祇的回應。
他們知道,祂在聽,祂在看,祂正用那無數只眼睛,貪婪地注視著祂的祭品,和祂的子民。
死寂在廣場上蔓延,仿佛凝固的沼澤,將所有人都吞噬其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在村民們緊繃的神經上緩緩切割。
火把的光芒在晚風中搖曳不定,將廟宇的飛檐和猙獰的石雕影子投射在地上,那些影子扭曲拉長,如同活物般蠢蠢欲動。
深埋于廟宇之下的地脈核心,那團無法用言語描述的、由蠕動的肉塊、眼球與觸手組成的巨大集合體——畢矜的真身,正慵懶地舒展著。
地面上村民們散發出的敬畏與恐懼,如同最甘美的蜜糖,絲絲縷縷地滲透下來,被祂貪婪地吸收。
那兩頭活羊散發的生命氣息與瀕死的恐懼,更是讓祂無數張獠牙裂口中流下饑渴的涎水。
祂很滿意這場祭祀,像個看戲人,饒有興致地“聽”著地面上的動靜。
終于,村長動了。
他緩緩首起身,干癟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跪拜而有些搖晃。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轉身,從祭祀童子手中接過一對由老槐木雕刻而成的新月形筊杯。
那筊杯常年經受香火熏燎,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紅褐色,表面光滑,仿佛浸潤了無數人的血汗與祈愿。
村長再次面向神廟,將筊杯合于掌心,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沙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槐生娘娘在上,老朽有事請示。
其一,敢問娘娘,今年秋收,可得豐足?”
說罷,他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將掌中的筊杯輕輕向上拋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追隨著那兩片在空中翻滾的木塊。
“啪嗒、啪嗒。”
筊杯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了兩聲清脆的響聲。
村長顫抖著睜開眼,人群中也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兩片筊杯,皆是凸面朝上。
陰筊。
不同意。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所有人的腳底躥上天靈蓋。
這意味著,今年的收成將會很差。
饑餓的陰影,己經提前籠罩在了這個依靠土地為生的村莊上空。
村長的臉色變得更加灰敗,嘴唇哆嗦著,但他不敢有任何質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俯身撿起筊杯,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脫的哀求:“娘娘息怒。
老朽再問其二,鄰村近有疫病流傳,敢問娘娘,此災禍……可會侵入我村?”
這個問題比收成更為致命。
所有村民的心都揪緊了,恐懼如同實質的藤蔓,纏繞著他們的心臟。
村長再次將筊杯拋出。
兩片木塊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落下,旋轉。
這一次,它們停下時,是兩片平面朝上。
——笑筊。
祂在笑,祂在不置可否地嘲笑著凡人的恐懼。
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比首接的否定更加折磨人。
一種未知的、懸而未決的恐怖,讓村民們的精神幾乎要崩潰了。
村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滑落。
他知道,他們偉大的“母親”正在玩弄他們,享受著他們的恐懼。
他幾乎是癱軟在地,撿起那兩片仿佛帶著惡意的木塊。
他知道,他只剩下最后一次機會了。
祭祀的規矩,問事不過三。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穩住自己的聲音,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并非為了村莊,而是帶著一絲試探,為了確認一件事。
“老朽……最后請示娘娘。
今夜獻祭之血食,娘娘……可還滿意?”
這個問題,是在詢問神的心情。
神的心情,決定了這個村莊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命運。
他幾乎是閉著眼,用盡最后的力氣將筊杯拋出。
這一次,筊杯在空中翻滾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牢牢吸引,連那兩頭待宰的肥羊,似乎也停止了悲鳴,靜靜地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終于,筊杯落地。
一正,一反。
——圣筊!
同意!
祂滿意!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村民的心理防線。
他們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有些人甚至喜極而泣,發出壓抑的嗚咽。
村長也如蒙大赦,渾身脫力地跪倒在地,渾濁的老淚縱橫而下,他不斷地朝著神廟磕頭,嘴里反復念叨著:“謝娘娘恩典……謝娘娘恩典……”地底深處,畢矜發出一陣無聲的、愉悅的“輕笑”。
祂的無數只眼球歡快地轉動著。
祂很喜歡這個游戲,凡人的喜怒哀樂,在他看來,比任何祭品都要美味。
祂滿意今天的祭品,也滿意村民們的恐懼。
既然如此……就在眾人以為儀式即將結束時,一陣陰冷的、帶著甜膩腐木花香的風憑空而起,吹得廣場上的火把一陣劇烈搖晃,光影明滅。
那兩頭被捆在木樁上的活羊,突然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不似牲畜能發出的慘叫。
在所有村民驚恐的注視下,**它們的粗麻繩仿佛被無形的手解開,而它們腳下的石板地面,竟然開始變得如同沼澤般柔軟、泥濘。
兩頭羊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拖拽著,緩緩沉入了地下。
那情景,就好像它們被活生生吞進了一張看不見的、隱藏于大地之下的巨口之中。
最后的悲鳴被泥土徹底吞沒,地面又恢復了堅硬平整,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除了那兩根孤零零的木樁,和空氣中愈發濃郁的、混雜著血腥氣的甜香。
“娘娘……享用祭品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夾雜著狂喜與恐懼的尖叫。
緊接著,廟宇深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東西正在石案上生長。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神的回饋——那能生死人、肉白骨,卻也種下永世詛咒的“神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