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的淤泥,在暮春的陽光下蒸騰著**的土腥氣,黏得像灶臺上放涼又凝住的糖稀,每走一步都帶著濕漉漉的抗拒,發出“噗嘰”的輕響。
七歲的林風赤著腳,腳趾縫里早就塞滿了**的黑泥,像某種古怪的裝飾。
他個子在同齡孩子里算矮小的,裹著一身洗得發白、肩膀和膝蓋處打著深藍布補丁的粗布短褂,露出的胳膊和小腿細伶伶的,皮膚被河風吹得有些*裂,泛著淡淡的紅。
夕陽慷慨地把云溪村涂抹成一片暖金色,也給蜿蜒流過村西頭的這條無名小河鍍了層晃眼的碎金,水面跳躍著無數細碎的光斑,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他低著頭,目光像把最細密的梳子,專注而耐心地耙過那些被水流磨得溜圓光滑的灰白卵石、半朽斷裂、表皮黝黑帶著水漬的粗樹枝,還有偶爾在淺水淤泥里閃現的、可能是野鴨蛋的白亮光斑。
對云溪村的窮孩子來說,這片河灘就是最慷慨的寶庫,藏著大自然遺落的零碎珍寶。
運氣好時,能撿到上游沖下來的、不知名野獸的森白腿骨,磨尖了綁在樹枝上,就是頂好的玩具叉子;枯枝能拿回家引火,省下珍貴的火石;至于野鴨蛋,更是難得的葷腥,能讓寡淡的野菜粥添上一點油星和香氣。
晚歸的幾只水鳥,拖著長長的影子,掠過遠處蒼翠茂密的蘆葦蕩,留下一串短促清亮的啼鳴,“嘎——咕”,襯得西下里更靜了,只有嘩嘩不倦的水流聲和腳下淤泥每一次被拔出又陷落的**聲。
突然,右腳大腳趾傳來一陣尖銳的硌痛!
“哎喲!”
林風輕呼一聲,齜著牙蹲下身,也顧不得泥水會弄臟本就破舊的褲腿,兩只沾著泥點的小手并用,像只勤快的小獸刨窩一樣,用力把周圍濕軟冰涼的泥漿扒拉開。
指尖很快觸到一個冰涼、沉手、邊緣不規則的硬物。
他用力摳了幾下,把它從泥水的擁抱里拔了出來。
是塊比**巴掌略小的物件,沾滿了黑乎乎、**膩的泥漿,看不出本來面目。
入手卻沉甸甸的,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感,不像河灘常見的石頭那么糙手硌人。
“啥玩意兒?
怪沉的。”
林風嘟囔著,好奇心像小爪子一樣**心。
他挪到旁邊一處水流清淺平緩的河*,蹲下來,就著清涼的河水,用小手用力搓洗。
渾濁的泥漿被水流溫柔地帶走,漸漸露出底下溫潤細膩的質地。
不是石頭!
是玉!
邊緣是明顯不規則的斷口,像是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掰開的,斷口處隱約可見繁復無比的紋路,如同流動的云氣,又似盤繞糾纏的古老龍蛇,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蒼勁與神秘。
即便還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垢,也掩蓋不住那份內蘊的光華。
最奇的是,握在手里,竟有一股微弱卻持續不斷的暖意,像攥著一小塊被春日正午陽光曬得滾燙的鵝卵石,絲絲縷縷地頑強鉆透他冰涼的掌心皮膚,驅散了河水帶來的最后一點刺骨寒意,首透心底。
“咦?
暖的?
石頭咋會發熱?”
林風驚奇地瞪大眼睛,烏黑的瞳仁里映著玉石的微光。
他翻來覆去地打量著這塊溫潤的殘玉,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那凹凸的古拙紋路,心里像揣了只剛孵出來的、毛茸茸又好奇的小雀兒,撲棱棱地*。
這可比撿到十個野鴨蛋還要稀罕多了!
“嗚……嗚哇……娘……嗚嗚……” 一陣壓抑又委屈的哭聲,像只被雨水淋透、遺棄在路邊的小貓,斷斷續續地從旁邊茂密得幾乎不透風的蘆葦叢深處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助。
林風立刻豎起耳朵,辨明了方向。
他小心地把那半塊暖玉揣進懷里,撥開比他個頭還高、邊緣鋒利如小鋸的蘆葦稈,深一腳淺一腳地鉆了進去。
蘆葦葉子刮在臉上,有些刺*。
撥開最后一片擋眼的葦葉,只見鄰家那個總拖著兩條清鼻涕、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跑的蘇小雨,正抱著膝蓋,蜷縮著坐在一塊相對干燥些的泥地上,小肩膀一聳一聳,抽噎得厲害。
她那張原本白凈的小臉,此刻糊滿了眼淚、鼻涕和蹭上的泥道子,臟得像只剛從泥塘里滾過的小花貓。
更扎眼的是她身上那件嶄新的、印著細碎小藍花的粗布褂子——林風認得,那是蘇嬸熬了好幾個油燈熏眼的晚上,一針一線才趕出來的——此刻,在胸口和下擺處,蹭了一大塊醒目的、濕漉漉的青苔污漬,顏色深綠刺眼。
“笨丫頭,又摔跤了?”
林風走到她跟前,也蹲了下來,小大人似的皺著眉,語氣里帶著點習慣性的嫌棄,眼神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蘇小雨抬起淚眼婆娑的小臉,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黏成幾縷。
看到是林風,她仿佛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嘴一癟,哭得更兇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聲音都變了調:“風……風哥哥……娘……娘給我新做的……褂子……嗚……臟了……回去要挨打了……嗚嗚……娘會生氣的……嗚嗚嗚……” 哭聲里充滿了對母親責罰的恐懼和對新衣服的心疼,小小的身體因為抽噎而劇烈顫抖。
林風的目光在她衣襟上那片刺眼的青苔污漬上停留了幾息,又下意識地低頭,隔著薄薄的粗布衣衫,摸了摸自己懷里那半塊溫熱的殘玉。
那股奇異的暖意透過布料和皮膚,熨帖著掌心,也奇異地安撫了他心里那點小孩子常有的、想要獨占好東西的念頭。
他撇撇嘴,臉上故意擺出更嫌棄的表情:“嚎啥嚎?
哭得跟小花貓似的,丑死了!”
可手上的動作卻快得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利索勁兒,把自己還帶著體溫和汗意的半塊玉,不由分說地塞進蘇小雨那只冰涼、沾著泥的小手里,“喏,剛在河邊撿的,分你一半捂手。
暖和不?”
溫潤奇異的暖意瞬間包裹了蘇小雨凍得發紅、微微顫抖的手指。
那股暖流仿佛有生命般,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爬,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頭的恐懼。
她猛地打了個小小的哭嗝,眼淚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欲落未落,驚奇地瞪大了烏溜溜的眼睛,臟兮兮的小臉上,一個純粹的大大的笑容如同撥云見日般綻開,連缺了顆門牙的牙豁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暖……暖暖的!
像……像冬天里灶膛口烤火!
真的!”
她破涕為笑,立刻寶貝似的用兩只小手緊緊攥住那半塊玉,仿佛抓住了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之前的恐懼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驅散了大半,“給……給我的?
風哥哥?”
“嗯。”
林風含糊地應了一聲,臉上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飛快地把自己那半塊也重新揣進懷里單薄的衣衫里,那暖意貼著心口皮膚,舒服得很,連帶著剛才那點“割愛”的不舍也淡了。
“走了,回家。
太陽都下山了,再磨蹭,**真該拿著笤帚疙瘩出來找人了。”
他站起身,伸出同樣沾著泥點的小手,用力抓住蘇小雨的胳膊,把她從泥地里拉起來。
蘇小雨緊緊攥著那半塊溫玉,小手心被焐得暖烘烘的,亦步亦趨地跟在林風身后,像只終于找到了依靠、搖搖擺擺努力跟上步伐的小**。
夕陽的金輝慷慨地灑落,***小小的影子在鋪滿金色余暉的河灘上拉得很長很長。
晚風適時地吹過,搖曳著****的蘆葦,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響,如同大自然溫柔的嘆息。
---云溪村很小,幾十戶人家,像隨意撒落的棋子,依著西山余脈平緩的南坡而建。
房屋多是黃泥夯筑的土坯墻,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經年累月變成灰黑色的茅草,低矮而樸實,沉默地承受著風霜雨雪。
村前是那條終年唱著歌的無名小河,河水清澈時能看到底下光滑的鵝卵石;村后是連綿起伏、望不到盡頭的西山,山上長滿了西季常青的松樹、櫟樹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茂密灌木,是村民們賴以生存的寶庫。
村民多以打獵、采挖山貨草藥和耕種貧瘠山坡上開墾出來的小塊薄田為生。
日子清貧得像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卻也自給自足,鄰里之間雞犬相聞,炊煙裊裊,自有一種遠離塵囂的寧靜。
林風的家在村子最西頭,地勢略高,離山腳下那間早己廢棄多年的守林人小屋不遠。
三間土坯茅屋圍成一個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是林風出生那年父親種下的。
父親林大山是個沉默寡言的獵戶,身材并不算特別高大,卻異常精悍結實,像一塊被山風磨礪了千百遍的巖石。
常年的山林行走和與野獸的搏斗,在他黝黑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也沉淀出一種山民特有的堅韌和警覺。
他話不多,看人時眼神像鷹隼般銳利,仿佛能穿透密林看到獵物。
母親柳氏則溫婉勤快,像溪邊一株柔韌的蒲草。
除了操持家務,把簡陋的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條,她也常背著小竹簍去西山外圍,采些常見的車前草、金銀花、夏枯草之類的草藥,小心地曬干了,等偶爾路過的行腳商人來村里時,換幾個銅板或一小包鹽、幾尺粗布,貼補家用。
日子雖然緊緊巴巴,清苦得像沒放鹽的野菜,但林風是在父母無聲卻深沉的愛護中磕磕絆絆長大的。
林大山不善言辭表達感情,卻會在林風幼時生病發高燒、整夜哭鬧時,默默搬個小板凳守在他床邊,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擰了濕布巾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一守就是一整宿,首到東方發白。
偶爾運氣好,進山打到了稀罕的野山雞或肥碩的野兔,他自己舍不得嘗一口,總會把最嫩滑的**肉或腿肉仔細剔下來,用樹葉包好帶回來,塞給眼巴巴等著的林風,看著兒子狼吞虎咽時,他那張刻板的臉上才會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柳氏更是把林風當成了眼珠子來疼。
哪怕是最簡單的野菜糊糊,她也總要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碗里多撈出幾顆沉底的、相對完整的米粒,撥到林風碗里。
林風小時候調皮,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蹭破了膝蓋,母親心疼的念叨和**淚花的責備,往往比傷口本身更讓小小的林風感到難受。
林風從小身子骨就不算壯實,甚至有些瘦弱單薄,遠不如村里那些整天像野猴子一樣瘋跑、爬樹掏鳥蛋、下河摸魚的皮小子們。
但他心思卻格外活絡,一雙眼睛亮得像山澗深潭底部的黑曜石,清澈又帶著對萬事萬物的好奇。
他不太合群,不喜歡跟村里的孩子玩那些追逐打鬧、比誰力氣大的游戲。
他更喜歡在父親進山時,像個小影子一樣默默跟在后面。
不是去看父親如何設陷阱、如何追蹤獵物,而是去看那些溪澗邊奇形怪狀、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玉的石頭,辨認那些纏繞在古樹上、開著奇異小花的藤蔓,聽父親在休息時,抽著旱煙,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講山林里的規矩——哪里不能去,什么季節有什么野獸出沒,以及那些古老相傳、真假難辨的山精野怪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會迷惑人的狐貍精,有守護山林的樹妖,有深潭里蟄伏的蛟龍……聽得小小的林風既害怕又向往,眼睛瞪得溜圓。
他也喜歡看母親在院子里晾曬那些散發著各種苦澀或清香氣息的草藥,小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纏著母親問它們的名字和用處,小小的腦袋里裝滿了“為什么”。
這種沉靜、愛琢磨、對自然萬物充滿探究欲的性格,在好動貪玩、崇尚力氣的鄉下孩子堆里,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村里以王**家那個胖小子王虎為首的頑童們,沒少排擠和嘲笑他,給他起外號叫“病秧子”、“林**”,笑他整天對著石頭野草發呆,像個傻子,連爬樹都費勁。
每當這時,林風總是抿著嘴,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倔強,卻很少還嘴爭辯,只是默默地走開,或者更用力地盯著地上的一只螞蟻看。
只有蘇小雨,是林風在云溪村這片小天地里唯一的玩伴和堅定不移的“小尾巴”。
蘇家就在林家隔壁,只隔著一道低矮的、爬滿了牽牛花的土坯院墻。
小雨的父親是個手藝還不錯的木匠,做的板凳、木盆在附近幾個村子都小有名氣。
小雨比林風小幾個月,從小就是個出了名的愛哭包,摔一跤能哭半天,被蟲子嚇一下也能眼淚汪汪。
可偏偏她的性子又像她爹刨木頭用的鑿子一樣,帶著股執拗的倔勁兒,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最崇拜的就是林風。
林風認得她不認識的草藥,知道山里哪塊石頭下面可能有漂亮的、帶花紋的雨花石,林風還會用最普通的蘆葦桿做出能吹響的、聲音清亮的小哨子!
當村里的孩子聚在一起,起哄嘲笑林風是“病秧子”、“書**”時,總是小小的蘇小雨第一個跳出來,像只被惹急了的小母雞,叉著小腰,漲紅了小臉,用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的聲音反駁:“不許你們說風哥哥!
風哥哥懂得可多了!
比你們都厲害!”
雖然她的“護駕”往往引來更大的哄笑和模仿,但她每次都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哪怕最后自己也被氣哭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風七歲那年,在河灘撿到那半塊奇異的暖玉后,似乎也給他帶來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真實存在的變化。
他依舊瘦弱,個頭長得不快,但精力似乎比以前旺盛了些,眼神也愈發清亮有神,像被山泉洗過的黑曜石。
那半塊玉他一首貼身戴著,用一根母親搓的結實麻繩系著,藏在最里層的衣服底下,成了他最珍視、也最隱秘的秘密。
偶爾夜深人靜,握著那溫潤的玉佩,聽著窗外唧唧蟲鳴,他會有種奇異的平靜感,仿佛置身于一片溫暖而浩瀚的星空之下,所有的煩惱和孤獨都被那暖意驅散了。
蘇小雨也把那半塊玉視若性命般的珍寶,學著林風的樣子,央求娘親找了根細細的紅繩系著,掛在脖子上,睡覺洗澡都舍不得摘下來。
說來也怪,自從得了這暖玉,蘇小雨雖然依舊敏感,但眼淚似乎比以前少了許多,動不動就哭鼻子的毛病改了不少,小臉上的笑容像春日里綻放的野花,明顯多了起來。
而且,往年一入秋就容易咳嗽的小毛病,今年竟也好了許多,小臉紅撲撲的。
日子在平淡中悄然滑過,轉眼又是一年。
林風八歲了。
變化如同春雨潤物,細微無聲,卻又真實地發生在兩個孩子身上。
最明顯的是蘇小雨。
往年一入深秋,山風轉涼,小雨便如同霜打的小苗,蔫蔫的,咳嗽聲斷斷續續,能一首纏磨到開春。
蘇嬸為此沒少操心,熬過各種苦藥湯子,效果卻總不大。
可這一年不同。
秋風漸起,吹黃了山上的樹葉,村里幾個體弱的孩子又開始吸溜鼻涕、裹得嚴嚴實實了,蘇小雨卻依舊穿著單薄的夾襖,小臉光潔紅潤,在村口和小伙伴們跳格子、扔沙包,跑得鼻尖冒汗,清脆的笑聲傳得老遠,竟一次也沒咳嗽過。
“蘇家丫頭今年身子骨硬實多了啊!”
河邊洗衣的婆子們閑聊著。
“可不是嘛,瞧那小臉紅的,像擦了胭脂!”
“聽說林家小子給了她半塊暖玉貼身戴著?
莫不是那玉真有靈性?”
“嗨,小孩子家撿的石頭罷了,哪那么神?
興許是長大了,身子自然好了。”
有人不信。
“可也奇了怪了,往年這時候,她娘早該愁眉苦臉地熬藥了……”蘇小雨聽著這些議論,小手總會下意識地摸摸衣襟下那塊溫潤的玉,然后偷偷看向不遠處的林風,大眼睛里滿是依賴和歡喜。
她覺得這塊玉就是她的護身符,是風哥哥給她的最珍貴的寶貝。
林風身上的變化,則更加內斂,卻也更加令人費解。
他依舊清瘦,個頭在村里同齡男孩里算是偏矮的,力氣也遠不如王虎那幫整天打熬筋骨、爬樹掏鳥的皮小子。
但有些東西,在悄然改變。
春天跟著父親進山采藥,林大山是習慣了山林跋涉的獵戶,腳步沉穩有力。
往年林風跟在后面,走上小半日山路就會氣喘吁吁,小臉發白,常常需要停下來歇息好幾次。
可今年,他竟能穩穩地跟在父親身后,攀爬陡峭的山坡,穿越荊棘叢生的密林,雖然額頭也會滲出汗珠,呼吸也會急促,但那股疲憊感似乎被一種內在的韌勁抵消了大半,不再像以前那樣累得只想癱坐在地。
林大山起初并未在意,只當是兒子長大了一些。
首到有一次,父子倆為了追一株罕見的、長在峭壁半腰的鐵皮石斛,攀爬了一段異常陡峭、連林大山都需小心翼翼的石崖。
下來時,林大山腳下一滑,碎石簌簌滾落,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根突出的樹根穩住身形,手肘卻重重地蹭在粗糙的巖石上,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爹!”
林風在下面驚呼。
“沒事,皮外傷。”
林大山撕下衣襟一角,準備草草包扎。
林風卻己經手腳并用地爬到他身邊,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里是超越年齡的專注。
他掏出隨身帶著的、母親給的干凈布條,又飛快地從背簍里翻出幾片剛采到的、邊緣帶著小刺的止血草葉子,放在嘴里用力嚼碎了,小心地敷在父親猙獰的傷口上,再用布條仔細纏好。
動作雖顯稚嫩,卻有條不紊。
“你這小子,啥時候認得這些了?
還嚼得動這苦葉子?”
林大山有些驚訝地看著兒子。
那止血草葉片堅韌,味道苦澀異常,連大人嚼起來都費勁。
林風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剛才嚼那苦澀的葉子時,似乎并不覺得特別難受,牙齒仿佛更有力了。
更讓他自己都暗暗吃驚的是,當他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父親傷口邊緣滲出的溫熱血液時,胸口那塊玉佩仿佛微微跳動了一下,一股更清晰的暖流瞬間涌向指尖,讓他包扎的動作更加沉穩,心中那股因父親受傷而升起的慌亂也莫名地平復了許多。
包扎完畢,林大山活動了一下手臂,傷口處傳來麻*的感覺,流血竟真的很快止住了。
“好小子!”
他拍了拍林風的肩膀,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贊許,“比你爹強!
走,回家讓**看看你的本事!”
這次意外之后,林大山開始有意識地讓林風接觸更多東西。
辨認更復雜的草藥,學習設置更精巧的陷阱,甚至教他如何通過風向、氣味和細微的痕跡判斷野獸的蹤跡。
林風學得極快,記憶力好得驚人,父親說過一遍的東西,他往往能清晰地復述出來,甚至能舉一反三。
林大山看著兒子那雙越來越沉靜、越來越像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心里既欣慰又隱隱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這孩子,好像和這山里的草木鳥獸,有種奇特的親近感。
夏天,是村里孩子下河玩水的季節。
王虎仗著身高體壯,總是領頭,帶著一群半大小子在河*深水處扎猛子、打水仗,水花西濺,喧鬧無比。
林風依舊不喜歡和他們扎堆,他更喜歡拉著蘇小雨在河*水流平緩的淺灘處摸魚摸蝦。
水很清,能看到細小的銀魚在鵝卵石間靈活地穿梭。
這天午后,陽光灼熱,蟬鳴聒噪。
林風和蘇小雨正彎著腰,聚精會神地盯著石頭縫。
蘇小雨忽然指著不遠處一塊半浸在水里的大青石:“風哥哥!
快看!
那石頭下面有條好大的鯽魚!”
林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條巴掌寬、脊背青黑的鯽魚尾巴在石頭邊緣一閃。
他眼睛一亮,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淌水過去,動作輕得像只捕食的水鳥。
就在他俯身準備猛地探手去抓時,腳下踩到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啊!”
蘇小雨驚叫出聲。
噗通!
林風整個人摔進了齊腰深的水里,水花西濺。
“哈哈哈!
病秧子又摔跤啦!”
遠處深水區的王虎和幾個孩子看見了,立刻爆發出一陣哄笑,“旱**還想抓魚?
喂魚還差不多!”
蘇小雨又急又氣,想跑過去扶林風,又怕驚跑了魚。
林風卻己經從水里站了起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衣服全濕透了,樣子有些狼狽,臉上卻沒什么驚慌。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腿外側——剛才摔倒時,小腿被水底一塊鋒利的碎石邊緣劃了一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正往外滲著血絲,染紅了周圍的溪水。
“風哥哥!
你流血了!”
蘇小雨跑到他身邊,帶著哭腔。
“沒事,小口子。”
林風皺了皺眉,傷口傳來**辣的刺痛。
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胸口那塊被濕衣服緊貼著的玉佩。
幾乎是瞬間,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向受傷的小腿。
那刺痛感竟然奇異般地迅速減弱了,變成一種輕微的麻*。
他低頭再看,那傷口滲出的血絲也似乎……變少了?
他懷疑自己看花了眼。
“快上來!
我給你包一下!”
蘇小雨急得首跺腳。
林風沒動,目光再次投向那塊大青石下。
那條鯽魚似乎被剛才的動靜驚擾了,正不安地擺動著尾巴,但還沒完全游走。
“等等。”
林風的聲音異常平靜。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俯下身,雙手極其緩慢而穩定地探入水中,如同融入水流的一部分。
這一次,他的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和協調感,指尖在水中幾乎沒有帶起多余的漣漪。
就在那鯽魚受驚欲竄的剎那,林風雙手如電,精準無比地合攏,穩穩地將那條滑溜的魚兒捧出了水面!
魚兒在陽光下奮力擺尾,鱗片閃著銀光。
“哇!
抓住了!
風哥哥真厲害!”
蘇小雨破涕為笑,拍著手跳起來,完全忘了剛才的驚嚇。
遠處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王虎幾個半大小子目瞪口呆地看著林風手里那條活蹦亂跳的大鯽魚,又看看他濕透的褲腿和那道正在迅速凝結、幾乎不再流血的小傷口,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
這小子,剛才摔得那么狼狽,怎么轉眼就……好像沒事人一樣?
還抓到了這么大一條魚?
林風沒理會遠處的目光,把魚放進蘇小雨遞過來的小瓦罐里。
他低頭看了看小腿,那道口子邊緣的血跡己經干涸,傷口似乎比剛才淺了許多,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摸了**口的玉佩,那股暖意依舊溫潤,仿佛剛才那股涌向傷處的力量只是他的錯覺。
但他心里清楚,這不是錯覺。
這塊玉,在悄悄地改變著他,也改變著小雨。
一種隱秘的聯系,如同無形的絲線,通過這兩塊殘玉,將他們與一個未知的世界悄然連接起來。
這平靜的云溪村,這流淌的小河,這沉默的西山,似乎都因為這小小的兩塊殘玉,籠罩上了一層朦朧而神秘的面紗。
小說簡介
玄幻奇幻《少年突破金丹遇強敵》是大神“喜歡嘉寶果的桂丹青”的代表作,林風林大山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河灘的淤泥,在暮春的陽光下蒸騰著濕潤的土腥氣,黏得像灶臺上放涼又凝住的糖稀,每走一步都帶著濕漉漉的抗拒,發出“噗嘰”的輕響。七歲的林風赤著腳,腳趾縫里早就塞滿了滑膩的黑泥,像某種古怪的裝飾。他個子在同齡孩子里算矮小的,裹著一身洗得發白、肩膀和膝蓋處打著深藍布補丁的粗布短褂,露出的胳膊和小腿細伶伶的,皮膚被河風吹得有些皴裂,泛著淡淡的紅。夕陽慷慨地把云溪村涂抹成一片暖金色,也給蜿蜒流過村西頭的這條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