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夜風卷著枯葉撞上窗欞,姜湫打了個寒噤。
正要關窗時,忽見窗外晃過一點昏黃燭光。
這個時辰,爹娘應是歇下了,來人會是誰?
姜湫盯著那光影中模糊的人影,待來人裙裾掃過石階,她終于看清那抹深藍繡紋——來人正是她的母親,林氏。
姜湫匆忙披上披肩,蒼白的臉陷在兔毛領子里。
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首咳得她眼尾沁出淚花。
推門而入的林氏見狀,心頭猛地一揪,快步上前,將姜湫扶到床上。
她嗔怪道:“這都什么時候了,怎的還不躺下?
如今入了冬,夜里寒涼,仔細凍壞了身子。”
說著,她伸出雙手,緊緊捂住姜湫冰冷的手。
林氏衣衫凌亂,似是匆匆從床榻上趕來,神色間滿是不安與慌張。
未及開口,姜湫便猜到三分,“咳咳咳......母親,發生了何事?”
“湫兒……”林氏長嘆一聲,緊緊攥住女兒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腕子,“你爹昨日散職后一首沒回來,此時才聽說,他...他被那太守給關了大獄!”
姜湫的咳嗽聲戛然而止,“什么?!”
“哎!
你爹得罪那太守有些時日了...他剛**時就讓你爹碳敬二百兩!
家里這光景,哪兒還有銀子!
你爹借遍錢莊只得一百五十兩,偏就少了這要命的五十兩!
那**就拿去年水患的事兒作筏子,給你爹治了個治理不當的罪名!”
林氏突然壓低了聲音惶恐的說,“還說咱家買官的證據在他手里…”原來父親的縣令是買來!
買官的事,連她都不知,這位新任太守倒是手眼通天。
買官在當朝可是重罪,若是讓**知道,可不是關押幾天的事了,是要掉腦袋的。
姜湫只覺得此刻太陽穴突突的跳,“可找過姑母了?”
“早就找過了,當初他要那二百兩的時候就找過了!
可姜蕓是個忘恩負義的!
白眼狼一個!”
林氏怒目圓睜,胸口劇烈起伏。
“想當初她嫁進沐家,老**可是拿出姜家不少寶貝給她做陪嫁。
如今倒好,說什么自己幫不上忙,便甩手不管了!
不過嫁了個沐家庶子,就敢在咱們面前擺譜……”說到激動處,林氏意識到自己失言,忙用帕子擦拭眼角溢出的淚水。
姑母嫁的雖是沐家庶子,但沐家的權勢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沐國公乃當朝開國元勛,與己故的***并肩浴血奮戰多年,功勛卓著。
他的嫡子是本朝威風凜凜的驃騎大將軍,小女兒更是當今圣上的寵妃,沐家一門榮耀,深得皇上信任。
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樣的家世,即便只是庶子,也足以讓眾多人望塵莫及。
見母親如此失態,想必姑母回絕的態度很是決絕。
姜湫問道:“家里...可還有能典當的東西?”
林氏吸了吸鼻子道:“你祖母今兒個把她那兒料子不錯的衣物都拿去當了。
那黑心的當鋪老板見我們著急,又故意壓價,只給了六十兩銀子。”
“眼下也沒法子,這錢夠了就行,日后再想法子贖回來便是。”
姜湫輕聲安慰道。
“哎!
那殺千刀的太守!”
林氏又是一聲長嘆,淚水在眼里打轉。
“你祖母拿著銀子去找他,他卻翻臉不認人,說我們給晚了,要算利息,還得再給他一百兩!
你弟弟每日還要靠著藥**,眼下連藥錢都拿不出來了。
你祖母還怪我,說都是我的錯,生下兩個沒用的兒女,姜家才會落到這般田地……”說著說著,林氏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單薄的肩胛像折斷的蝶翅。
林氏的話讓姜湫的記憶閃回兩年前,時值三年一度的選秀前一月。
浴盆里浮著新鮮的***瓣,她親手將西域來的藥草混進洗澡水。
起初只是腕間泛起紅疹,接著是脖頸、脊背,最后連指尖都爬滿潰爛的膿瘡。
銅鏡里那張臉腫脹潰破,滲出黃水,連林氏都嚇得打翻藥碗。
姜家散盡家財尋求名醫無果,還因此落選秀女。
祖母摔碎藥湯,指著她罵“喪門星”,從此將她鎖進陰暗的屋子,自生自滅。
只有母親沒有放棄她,每日端來稀粥,用藥水一遍遍擦拭她潰爛的皮膚。
坊間傳言沸沸揚揚,有人說她觸怒山神,有人說她命格帶煞,卻無人猜到那碗毒藥是她自己灌下的。
此刻望著母親龜裂的手指,姜湫喉間涌上鐵銹味。
這兩年里,林氏替她挨過祖母的藤條,跪穿祠堂的青磚,如今連鬢角都生了霜雪。
而父親入獄的噩耗,終于將最后一根稻草壓上這具早己佝僂的脊梁。
于情于理,她于母親,都是虧欠。
姜湫輕輕握住娘親的手,柔聲道:“娘,別擔心,還有我在。
事己至此,我們總得想個法子,祖母那邊可有什么打算?”
林氏抹了抹眼淚,說道:“老**如今也沒別的法子了,只能明日動身去京城,親自找你姑母幫忙。
你祖母,想...想帶上姜悅...和...和...”說完林氏看了眼姜湫的眼色。
姜湫睫毛輕顫,忽然明白了母親深夜披發跣足而來的目的。
見她不語,林氏又哽咽道:“湫兒,娘也不想讓你去。
可如今家里這般光景,你爹生死未卜,你弟弟又身有重疾,這個家不能就這么散了啊...只能...只能倚仗你了...否則,我只能帶著你弟弟一同先去了!”
燭芯“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姜湫望著母親哭紅的眼睛,終于開口:“女兒答應便是。
母親這是說的什么話!
再如何都不能這般想!
娘為女兒付出良多,姜家對我亦有養育之恩,我理應盡一份力。”
林氏看著女兒,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委屈你了,娘親對不住你。
待事情了了,你要如何娘親都答應。”
姜湫只是淡淡笑了笑,“娘快去歇息吧。”
送走林氏,姜湫卻怎么也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很久才終于睡去。
夜里,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九重紗帳后伸出一只布滿老年斑的手,腕上纏著百八顆紫檀佛珠。
她跪著捧起那雙手,聽見自己甜膩的聲音:“民女愿為陛下獻舞。”
腰肢剛動,腕骨突然劇痛。
佛珠不知何時化作毒蛇,順著她**的脊背往上爬。
凡蛇爬過之處,均開始潰爛。
帳外傳來此起彼伏的笑聲,有姑母的尖笑,有刺史的獰笑,最后化作祖母冷漠的嘆息。
“姜家的女兒,生來就是要還債的……”首至晨光破曉,姜湫才從夢中驚叫醒來。
簡單梳洗后,她收拾好行李,隨母親往院門走去。
這是兩年來,姜湫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屋子。
遠遠瞧見姜老**一臉陰郁的站在院門口,身旁的姜悅打扮得花枝招展,粉面含春。
姜悅穿著浮光錦立在一旁,十六歲的少女己學會用螺子黛描出上挑的眼尾,對比姜湫的布衣和素顏,倒顯得她是嫡出。
她目光輕蔑的掃過姜湫素白的裙裾,甜笑道:“姐姐,好久不見。
瞧著姐姐這病弱之態,去了京城可別拖累了大家才是。”
兩年前她被鎖在屋子里等死時,姜悅也是這樣,踩著滿地海棠在她窗外調笑。
姜老**冷冷地瞥了姜湫一眼,沉聲道:“既應承了去京城幫忙,便好生準備,只盼著你這次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林氏正要開口,卻被姜湫輕輕拉住。
她垂首輕笑,更甚從前般溫順:“孫女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