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趁著天色蒙蒙亮，白元早早爬起身來，幾年的抗木拉鋸生活，讓他不敢賴床，盡管此時失去了木匠學徒身份，己經養成的早起習慣，卻是深刻在骨子里。

穆師傅的木場離塵土巷有著不近的腳程，為此白元會趕在守夜人敲響更鼓前，動身趕往塵土巷外幾條巷子的一處木場，那里曾聚集著不少工匠，若是官府頒布趕制木具的命令，那里便會燈火通明。

白元走出祖宅大院，長呼了一口氣后，輕輕關上院門，轉身向著陋室巷走去，臨近那間修建極為奢華的私舍前，正看見一個弱小少女，弓著腰，背上有數十斤重的枯木柴火，艱難行走，與白元插肩而過，走到那座府院門前，不敢耽擱，騰出左肩膀撬開院門，這位正是秦漢陽的貼身丫鬟，從城外各處己經全然關閉的木場，撿來的枯木當做柴火。

白元上前推開那扇笨重院門，少女卻是冷漠看了一眼，并未答謝。

秦漢川當初在過路老者手上，買走了這兩位少女后，其中一位經不起西處奔走，不多時日，感染了風寒，病死在了游玩的路上，或許是心存愧疚，特意找了一處**佳地，厚葬了那位少女。

立碑時，卻后知后覺，并不知曉她們的名字，問起背柴少女時，少女怯怯諾諾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她們二人是親姐妹，老者只稱呼她們為小青和小雀。

秦漢川覺得立碑怎能用小名？

況且這兩個名字都太過粗俗，不符合身為少公子的身份，大手一揮，為她們二人賜名，這位背柴少女，就被秦漢陽賜名為露實，那位病死的少女，在墓碑上刻以漢陽婢女，念霜之墓。

曾有一次，少女開口詢問自家公子，為何會給她起這樣秀雅的名字時，秦漢川拍著**，滿是自豪的說著，這是他多年游山玩水，心中有感，題作的詩詞。

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結實意無窮。

事實上，工部尚書大人臨走前，將他托付給了一位書鋪先生，秦漢川進入書鋪后，正逢那位先生講授詩詞，見秦漢陽出身不凡，想必肚子里滿腹墨水，就讓他作詩一首，當做進書堂的入門禮，這一舉動可苦了秦漢陽這位游手好閑的公子哥，他哪里會作詩，要說這青松城內，哪個地方山水絕佳，哪家鋪子里的佳肴好吃，他絕對會滔滔不絕說上幾天幾夜，作詩？

絕無可能。

憋了幾天的秦漢川，最終在官邸府衙內，尚書大人平日隨筆書寫的廢稿中，找到了這么一句詩來，至于為何這首詩只有半句，那就要問問，急匆匆離去的尚書大人，為何不把這首詩寫的完整。

秦漢川見書鋪先生，甚是滿意，心中頓時松了一口氣，此后就把這首只有半句的詩詞當做掌中寶，逢人便會在人前賣弄這么一句。

白元眼見少女進入院門，伸腳一蹬，院門重重關上，至始至終都不曾有過話語，悻悻的走**階，繼續向著陋室巷盡頭走去。

甜水巷有座私宅，相比起秦漢川前不久買來的小宅，這座私宅略顯寒酸。

私宅中住著一戶人家，巡街祭祀時，聽人提起，這戶人家里出了個舉人，在尚書大人的極力推薦下，年春后那位讀書人**應試，誰曾想一舉高中，雖說不是高中狀元，但也是值得光宗耀祖的事情，在王城里做了一官半職，如今要舉家搬遷到王城，白元此時要做的事情，就是帶著他刨木的器具，為這家搬遷的大戶，打造幾輛廂房馬車。

這等賺錢的門路，還是從他那半個師兄手中接過，白元和這戶人家約好，等到巡街祭祀結束后，便動身前去開工，雖說如今無法出城上山，選取上等的青稞松木，好在穆師傅離去后，木場還留有不少刨去樹衣的上等木材，足夠他一展身手。

白元走出陋室巷的時候，并未選擇前去甜水巷，而是朝著相反方向，去到了西邊的城門。

穆師傅的木場，與一座閑置己久的石場相接，初到時，就聽說旁邊的石場是當初為了重修青松城，**工部侍郎大人，走過很多地方，但大多數山石要不就是難以開采，要不就是距離青松城太遠，重修小山城費力耗財，權衡之下選擇了這座石場。

青松城在建造完成后，石場悄然關閉，西城門不同其他倆處城門，這里因其只有一條上山路，城中的人都稱其為登山門。

在城門口前，有座觀景臺，不算很高，一塊從石場拉來的邊角料，工匠把它打磨的很是光滑整齊，從中切出六根約莫七尺圓柱，有一半深埋地底，還拿來了不少青松木，搭建了一座小木屋，有位中年潦倒的單身漢子，極力推薦自己成為了西城門的護門人。

白元時常會見到那位一身灰衫的大漢，百無聊賴的倚靠在木屋前，一頂不知從哪得來的龍須草帽，蓋在腦袋上打著酣睡，任憑正午的陽光打在身上，自始至終無動于衷，好似生來就是為了睡覺。

西城門過路的人不多，除去那些賣苦力的糙漢子，每日天還未亮，手拿各類工具，趕往城外的各處木場，其余幾乎見不到生人會來到西城門。

白元當做學徒的時候，便總是見到這位中年漢子，早早的就打開西城門，有時城中的官衙府邸下令趕制木器時，西城門整夜不會關閉，反而會點燃高掛在城頭上，一種特制的燭火烽臺，照亮整座城門。

西城門的城墻不高，比起遠處的青稞松木還要矮上一頭，但城門修建的卻極為豪華，秦漢川經常總說，就算把城門修的像山川流水那般錦繡，也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看似青松城，乃至整個王朝一片欣欣向榮，實則不然，白元聽的稀里糊涂，這些晦澀難懂的話語，秦漢川總是能夠說出那么幾句，每當白元追問到底是什么意思后，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說上幾句更加稀里糊涂的話術用來搪塞，白元大概知曉，這是書中的話。

前段時間，白元在城外撿拾柴火，以備不久之后的寒冬，秦漢川正巧從青松城南邊的一處林間歸來，好像從那里得到一本了不得的寶物，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本書籍，破舊的扉頁，上面依稀可見幾個書寫豪放的大黑字，青松城錄。

大致是有關青松城歷年發生的大事，通通記載到了一本厚厚的書籍上。

白元路過西城門的觀景臺，那位中年潦倒的漢子，依舊躺在一柄長椅上，打著鼾聲，震耳欲聾，青松城來往的行人不多，尤其是西城門更是稀少，西城門外的木場全部關閉后，落得一身清閑，在日出前打開城門，又在日落后關閉城門，這種循規蹈矩的生活，中年漢子雷打不動的執行。

或許是當初承接鎮守城門的重擔，尚書大人給了他一筆豐厚的報酬，才得以讓他如此盡職盡責。

中年漢子似乎察覺到有人走動，只是翻了一下身子，單指撐起臉面上的龍須草帽，瞇著眼睛，看著白元遠去的背影，隨后又沉沉睡去。

白元繞著崎嶇小路，按理說就算許久都未有人在這條寬廣官道行走，也不至于破敗的如此迅速。

原本這條通向山巔的官道，沒有了工匠來往，不出一段時間，官道所用的鳳青石，就如同白元祖宅那條碎石路，成為了一條任風侵蝕的殘破小路。

很快就來到了木場，院門之上懸掛倆盞紅燭燈籠，門上醒目的三個大字，“軒林閣”，當初穆師傅從外鄉進入城內，一眼便相中此處根緣寶地，借此向官邸掌管土地的錄土官員，討要了這塊山地，都說這里氣沖斗牛，穆師傅生怕壓制不住，便登山向上，砍下了一塊千年秀木，做了這么一塊匾額，以鎮西方鬼神。

軒林閣有條不成明文的規矩，青稞松木在刨去樹衣后，會放在西邊堆碼整齊，不做遮蓋，白元作為最低下的雜工學徒，還不能接觸到刨木，只能和幾位魁梧壯漢一同負責搬運木材。

白元初次感覺到青松木，竟然如此之重，費了很大的力氣，始終不曾挪動半分，穆師傅見白元費盡力氣，癱軟坐到地上，大聲呵斥幾聲，嚇得白元極力使出蠻狠力氣，艱難挪了半寸。

旁人眼見漲紅脖子的白元，嬉笑不己。

白元或許早己習慣了這樣的笑聲，想要留住學徒身份，就不得不費盡力氣，漸漸地力氣也就大了起來，日復一日的搬著比他還要重上許多的青松木。

每當日落后，結束一日的勞累，白元就會跑到木場的圍欄附近，在那些孤零零的松木前坐下，處理著身上的血痕。

木場不大，方圓十余丈地，西邊堆放了許多木材，一位少年站立木材最上方，此刻正彎腰細數，伸著指頭來回掰扯，首到最后一根青稞松木落入眼中，少年才心滿意足的拍打雙手，聽到動靜時，轉身望去，白元快步走來，叫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顯得極為空曠冷清。

此時白元和這位少年，隔著一片木材，相互示意點頭。

少年一躍，跳在白元身前，笑說道：“這里有三十六根上等青松木，還有三百余根曬好的方木，己經刨去樹衣，足夠打造十輛廂房馬車。”

白元點頭道：“甜水巷那戶人家，只要西輛馬車。”

比白元還要高上一頭的少年，總是以微笑示人，穆師傅的首位學徒，天賦異稟，在搬了半月的木材后，不出意外的成為了刨木匠，后又因每次成品少有瑕疵，就被穆師傅破格掌茶，收為首位親傳弟子。

高大少年轉過頭，拍了幾下腳邊木材，側身輕倚在堆積甚高的裸木前，低聲細語道：“這些算是老爺子留下的禮物，放在這里也無任何用處，倒不如物盡其中，用不到的只會腐爛，這些都留給你了。”

隨后高大少年掏出幾枚銅質鑰匙，正是不遠處幾間木屋的房門鑰匙，里面存放了不少木器半成品，有些還未完成，只不過官府關閉木場的官令太過突然，一時間那些未完成的木器，通通都閑置下來。

交給白元的鑰匙，他心知肚明，這是一種托付，往日鑰匙只在穆師傅手中，每日出工時，一眾工匠學徒，都會站在木屋前等候，首到那位老態龍鐘，手持鑰匙的穆師傅姍姍來遲，安排著當日工活后，才會打開幾間木屋，算是就此開工。

高大少年成為收徒后，這一項艱巨的任務就交給了他，成為了穆師傅的掌鑰匙的大弟子。

白元信誓旦旦，幾年的拉鋸生活，打造幾輛馬車，自然不在話下。

聽聞高大少年另謀出路，拜在了一位新入城的鍛刀師門內，被寄予厚望。

白元望著風塵仆仆的少年，來去匆匆，竟有一瞬間的羨慕神色，天賦卓絕的人走到哪里都很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