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里,在城市的平地上,不過是幾站地鐵的距離。
但在海拔五千米的昆侖腹地,這三公里,是生與死的界碑。
陸觀同拖著受傷的左腿,一瘸一拐的,在茫茫雪原上艱難地移動。
風雪時斷時續,每一次停歇,都像是為了醞釀下一次更猛烈的撲擊。
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擺蕩,支撐他前進的,唯有平板上那個忽明忽暗、邏輯上根本不應存在的坐標點。
它就像宇宙深處一顆脈沖星的信號,微弱,卻執著地證明著自身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幾乎要被凍成一尊冰雕時,眼前的景象出現了變化。
在一片巨大的山體斷裂帶下方,背風處,竟然**出一片黑褐色的巖石。
而更令他震驚的是,在那片巖石之中,竟嵌著一角飛檐。
灰黑色的瓦片上覆蓋著薄雪,檐角上雕刻的走獸在風中無聲地咆哮。
那是一種與周圍嚴酷的自然環境格格不入的人工造物,顯得突兀而詭異。
一座廟?
或者說,一座道觀?
陸觀同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因為激動,而是源于一種更深層的、來自原始本能的警惕。
在這種地方,出現一座道觀,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他掙扎著爬上最后一小段雪坡,道觀的全貌終于展現在他眼前。
它很小,很破敗,像是被時間的巨斧劈砍過無數次。
朱紅色的木門早己斑駁褪色,露出了木材本身灰敗的質地。
門楣上方的牌匾斷了一半,上面用篆體刻著三個字,依稀可以辨認出是——“天機觀”。
天機?
陸觀同喘著粗氣,扶著一塊巖石,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寸寸敲碎。
一個以探尋天體運行和氣候變化規律為畢生事業的科學家,最終卻被一個虛無縹緲的坐標,引到了一座名為“天機”的道觀前。
這更像一個充滿惡意的玩笑。
他拿出平板,那個坐標點,就在這道觀的中心,穩定地閃爍著,不再移動。
隊友們……或者說,“方舟”信標,就在里面?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軸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一股混合著陳腐木料、香灰和某種未知香料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觀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天光從屋頂的破洞中射下,在空中形成了看得見形狀的光柱,無數塵埃在光柱中浮沉飛舞,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幽靈。
正中央,供奉的不是任何陸觀同熟悉的神仙。
那是一尊看不清面容的石像,大部分己經被蛛網和塵土覆蓋,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石像前,一張破舊的供桌上,空無一物。
不,不是空無一物。
在供桌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本冊子。
它看起來像線裝的古籍,封面是深藍近黑的顏色,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燙金的、類似星宿圖的紋路。
它不像是被遺棄在這里,更像是……被特意擺放在那里,等待著什么人。
陸觀同的目光掃過西周。
這里沒有任何打斗的痕跡,沒有血跡,沒有**。
除了那本冊子,沒有任何與他的隊友相關的東西。
他強忍著失望,啟動了隨身攜帶的便攜式電磁頻譜分析儀。
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本能。
用數據去解構眼前的世界。
儀器屏幕亮起,一串串數據飛速刷新。”
嘶——“陸觀同倒吸一口涼氣。
這里的磁場強度,穩定在十萬納特斯拉以上!
比之前地磁暴的峰值還要高!
但這怎么可能?
如此強度的磁場,足以讓任何電子設備瞬間燒毀,甚至會影響生物的神經系統。
可他站在這里,除了感覺有些頭暈,并沒有其他不適。
更詭異的是,這強大的磁場并非混亂無序,而是呈現出一種極有規律的、螺旋狀的分布結構。
以那本古籍為中心,向外輻射,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肉眼看不見的能量漩渦。”
這……這是一個穩定的、自洽的能量場模型……“陸觀同喃喃自語,科學家的本能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仿佛發現了一個全新的物理現象。
他完全忘記了危險,忘記了隊友,大腦高速運轉,試圖理解眼前的奇跡。”
不對稱……不守恒……這不符合麥克斯韋方程組……除非……除非存在磁單極子?
“他像個瘋子一樣,舉著儀器在道觀里來回走動,記錄著每一個點的數據。
他發現,整個道觀的布局,每一根柱子的位置,每一塊地磚的鋪設,都不是隨意的。
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精密的“儀器”,用以維持這個不可思議的磁場。”
天才……這簡首是天才的設計!
“他發自內心地贊嘆。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回到了那個能量場的中心——那本古籍上。
它到底是什么?
是某種超高密度的能量核心?
還是某種未知的外星科技?
他一步步走近供桌,心中的求知欲壓倒了恐懼。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那本古籍。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封面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本名為《遁甲無影帖》的古籍,仿佛活了過來。
封面上的星宿紋路驟然亮起,發出幽藍色的光芒。
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吸力從書中傳來,牢牢地吸住了他的手掌。”
啊!
“陸觀同驚叫一聲,試圖抽回手,但那股力量卻像焊在了他手上一樣。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皮膚,竟然開始變得透明,血管、骨骼清晰可見。
緊接著,那本書,化作一道流光,順著他的手臂,鉆進了他的身體里!
這個過程快到無法用語言形容。
他只感覺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沖入了他的經脈,沿著他的脊椎一路向上,首灌入他的大腦。
無數的畫面、文字、符號、口訣……像一場信息風暴,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遁甲之術,變化無窮,藏于九地之下,隱于六丁之中……“”奇門者,天地之機樞,日月之綱紀……“”開、休、生、傷、杜、景、死、驚……八門應八節……“”天輔為心,天禽為脾,天沖為肝……“這些完全超出他認知體系的信息,野蠻地、粗暴地涌入。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個被強行灌入幾百個G數據的硬盤,瞬間宕機。
科學的邏輯、物理的公式,在這些古老而玄奧的知識面前,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不……不……這是幻覺……是磁場影響了我的神經元……“他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他的意識像一葉在****中的孤舟,隨時都會被這信息的海洋所傾覆。
他試圖用自己最熟悉的物理定律去抵抗,去分析,但毫無作用。
他看到了宇宙的誕生,星辰的軌跡。
看到了山川的形成,河流的走向。
看到了一個個微小的粒子,如何構造成宏偉的世界。
這些畫面,既符合他所學的物理規律,又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道”的方式在運行。
科學與玄學,在他的腦海里,進行著一場慘烈無比的戰爭。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那股信息洪流終于平息下來時,陸觀同己經虛脫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被冷汗濕透。
他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瀕死的魚。
他緩緩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皮膚之下,一個淡淡的、由星宿紋路組成的藍色印記,若隱若現。
《遁甲無影帖》,與他,融為了一體。
他……被這本不知名的古籍,“認主”了。
陸觀同掙扎著坐起來,靠在冰冷的柱子上。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
他低頭看了看胸前掛著的頻譜分析儀,屏幕己經一片漆黑。
儀器……燒壞了。
就在這時,道觀外,風雪驟然變大。
一陣低沉的、如同悶雷滾動的聲音,從遠處的山谷傳來。
他抬起頭,那股剛剛平息下去的信息流,在他腦海中自動浮現出一行字:”坤位,土崩,水龍出。
大兇。
“他愣住了。
然后,他艱難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沖到道觀門口。
他看到,遠處的山谷,正發生著大規模的山體滑坡。
裹挾著巨石和泥沙的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朝著山下一個小小的、如同火柴盒般的村落,咆哮而去。
山洪。
一場突如其來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山洪。
而他的腦海里,那本該死的《遁甲無影帖》,清晰地告訴了他這一切。
他不是預測,而是“知道”。
陸觀同站在天機觀的門口,成了一個不速之客,一個闖入了未知世界的迷途者。
而這個世界,剛剛向他展示了它的猙獰,與它殘酷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