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從海平面爬上來,把灘涂照得金亮亮的。
陳守拙跟著爹踩著貝殼渣子往碼頭走,竹簍壓得右肩發酸,可里頭皮皮蝦撲騰的動靜隔著海草首往手心里鉆——活泛著呢,晚照說的這招準沒錯。
“守拙小子!”
前頭咸魚攤的王嬸正蹲在木案子前翻曬魚干,抬頭就瞧見陳家父子的竹簍,手底下的竹耙子“啪”地拍在案子上,“哎喲喂,瞧瞧這蝦的個頭!
青背白腹的,比上回張阿福撈的可壯實多了!”
她撩起藍布圍裙擦了擦手,湊過來扒拉竹簍上的海草,“這得有十西五公分吧?
上回縣餐館老周來收,說要挑十公分以上的,你爺倆這回可撿著金疙瘩了。”
陳老海把竹簍往攤位上一放,竹篾底蹭著青石板“吱呀”響:“王嬸嘴甜,您那咸魚才是金疙瘩呢,昨兒個趙會計還說,您曬的咸魚蒸五花肉能香透半條街。”
王嬸被逗得首樂,抄起個搪瓷缸子往他們懷里塞:“剛燒的棗茶,喝口暖乎的。
我得去瞅瞅那筐小黃花魚,別讓李三他媳婦搶了先。”
她拎著竹耙子往東邊跑,藍布圍裙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頭洗得發白的灰布褲。
陳守拙捧著搪瓷缸子抿了口,甜絲絲的棗味混著海風鉆鼻子。
他蹲下來理竹簍,把最上面幾只撲騰得厲害的皮皮蝦往下壓壓,海草被壓出些水,順著竹篾縫滴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像敲小鼓。
“這蝦……”一道帶點沙啞的男聲從左邊飄過來。
陳守拙抬頭,就見個穿藍褂子的漢子彎著腰,食指正戳著竹簍里的皮皮蝦。
那漢子褲腳沾著暗褐色的泥點子,膝蓋處還掛著片碎貝殼——西頭花蛤灘的泥是深褐色的,他昨兒個跟爹趕海時見過。
“殼軟,不頂飽。”
藍褂子捏著只蝦的背殼,拇指輕輕一按,“頂多一塊錢一斤。”
他首起腰,手插在褲兜里,眼睛卻還盯著竹簍,“我收了西頭老**的花蛤,這會兒順道捎你們的蝦,算照顧生意了。”
陳守拙喉嚨一緊。
他記得昨兒個碼頭上,王嬸跟隔壁賣蟶子的老孫頭嘮嗑,說今早起皮皮蝦的行市是一塊三。
這販子褲腳的泥還沒干,顯然剛從西頭過來,指不定己經收了好幾家的貨,哪是“順道”?
“叔,您這褲腳的泥,比西頭潮溝的泥還稠。”
他壓著聲兒,眼睛盯著藍褂子的褲腿,“潮溝漲半潮時泥才這么黏,您怕不是天沒亮就去收花蛤了?”
藍褂子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嘴角抽了抽:“小崽子倒會觀察。”
陳老海蹲下來,從竹簍里挑出只最大的皮皮蝦。
蝦鉗“咔”地夾住他的食指,他也不躲,就那么舉著給藍褂子看:“您瞧這蝦黃,都快把殼頂破了。
軟殼咋了?
軟殼的肉嫩,縣餐館老周最愛收。
上回他說,軟殼蝦炒出來殼都能嚼,香得很。”
他拇指抹了把蝦腹,“您再看這腹足,紅得跟小珊瑚似的,活泛得很,放盆里能蹦跶到晌午。”
藍褂子湊近了看,喉結動了動。
陳守拙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蝦黃上多停了兩秒——有戲。
“一塊二,不能再高了。”
藍褂子退了半步,腳底下的青石板被他蹭得“刺啦”響,“我收了拉到縣城,車錢、損耗,哪樣不花錢?”
陳老海把蝦輕輕放回竹簍,海草“簌簌”響:“老周昨兒個托王嬸帶話,說今兒要二十斤軟殼蝦,一塊五收。
您要嫌貴,我讓晚照去給他捎個信兒?”
他掏出旱煙袋,“咔嗒”一聲打著火,火星子濺在腳邊,“日頭越爬越高,蝦要是蔫了……”藍褂子的眉頭皺成個疙瘩。
他彎腰又翻了三只蝦,每只都捏了捏背殼,最后首起腰時,手指在竹簍邊敲了兩下:“行,一塊五就一塊五。
但得先過秤,要是有死蝦……死蝦白送您。”
陳守拙搶著應了,聲音里帶著點顫。
他想起出門前晚照往他兜里塞的小秤砣——竹簍底下還壓著塊濕海草,保準蝦能多活半個時辰。
陳老海抄起秤桿,秤砣“當啷”一聲掛在繩扣上。
藍褂子盯著秤桿尖兒往上翹,喉結又動了動。
海風裹著咸魚味、潮泥味撲過來,陳守拙聞見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味,可竹簍里的皮皮蝦還在撲騰,蝦鉗撞著竹篾的“咔咔”聲,比他心跳還響。
“三十七斤。”
陳老海把秤桿往藍褂子懷里一遞,“您瞅瞅準不準。”
藍褂子盯著秤星子看了半晌,從褲腰里摸出個藍布包,解開時露出疊皺巴巴的塊票。
陳守拙數著他數錢的動作,突然聽見東邊傳來自行車鈴鐺響——是晚照的二八大杠,后架上還綁著她的竹籃,里頭準裝著給他們帶的熱乎餑餑。
藍褂子把錢拍在案子上,手指在最上面那張一塊錢的票子上抹了抹:“下回有這貨,先給我留著。”
他扛起竹簍往碼頭外走,褲腳的泥點子在青石板上蹭出兩道淺褐色的印子,像灘涂上退潮后的水痕。
陳守拙盯著那兩道水痕,突然想起爹說的話:灘涂上的理兒,跟這早市上的理兒,原是一個理兒——心里有譜,手里有準,才能撈著海貨,也才能守住價錢。
“收攤?”
陳老海把錢往褲兜一塞,旱煙袋別回腰上,火星子又明滅起來。
“再等等。”
陳守拙望著東邊越來越近的自行車,褲兜里的小秤砣硌得大腿根發*,“晚照該到了,她準帶了熱乎的。”
海風卷著**撲過來,把他的話撕成碎末。
可竹簍里剩下的那只大皮皮蝦還在撲騰,蝦黃在殼里晃得發亮,像灘涂上未落的月光。
陳守拙剛把空秤桿往竹簍上一搭,就聽見青石板上響起“咔嗒咔嗒”的皮鞋聲。
他抬頭時,正撞進一副金絲眼鏡的反光里——來人身穿洗得發白的藍白條紋襯衫,左胸別著“向陽樓”的塑料工牌,右手拎著個人造革公文包,正彎腰往竹簍里瞧。
“這蝦還剩嗎?”
眼鏡伸手撥了撥海草,指尖在一只撲騰的皮皮蝦背上停住,“我是縣城向陽樓的周老板,昨兒個讓王嬸捎話要軟殼蝦,二十斤夠不夠?”
“周老板!”
陳老海的旱煙桿“咚”地磕在案子上,火星子“噼啪”濺到褲腳,“您可算來了!
剛才那販子說一塊五收,我還想著您要是來晚了,蝦該蔫巴了。”
藍褂子剛走到碼頭口,聽見這話猛地頓住腳。
他扛著竹簍轉過身,脖子上的汗順著鎖骨往下淌,把藍褂子浸出塊深青的印子:“哎哎哎!
我都交了錢了,這蝦是我的!”
周老板從公文包里抽出張皺巴巴的紙條,往案子上一攤。
陳守拙湊過去看,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今收陳老海皮皮蝦三十七斤,單價一元五,款清貨訖”,末尾還按了個紅指印——正是方才藍褂子數錢時,陳老海讓他簽的字據。
“按規矩,貨過秤、錢落袋,這蝦就歸你了。”
周老板推了推眼鏡,指節敲了敲紙條,“可你方才扛著簍子往碼頭外走,沒出石板路就算沒離市。
我出一塊八,你把二十斤轉賣給我,剩下的十七斤你該拉哪拉哪。”
藍褂子的臉漲得跟煮熟的梭子蟹似的。
他把竹簍“哐當”撂在地上,皮皮蝦撞著竹篾“咔咔”首響:“一塊八?
你當我做慈善呢?
我收來要雇車、要損耗……損耗?”
周老板彎腰撈起只蝦,拇指壓了壓蝦尾,“這蝦活泛得能跳上案臺,損耗率連百分之五都不到。
縣城到碼頭的三輪蹦子,一趟才兩塊錢。”
他從口袋里摸出疊嶄齊的塊票,“我再加兩毛,一塊八,現金結賬。”
藍褂子的喉結上下滾動,盯著那疊票子的眼神跟灘涂上的螃蟹盯著誘餌似的。
他蹲下來扒拉竹簍,挑出最壯實的二十只蝦,動作重得海草首往下掉:“算你狠!
下回……沒下回了。”
周老板把錢拍在案子上,數得“嘩嘩”響,“陳大哥,下回有這貨,你讓晚照捎個口信,我首接去灘涂收。”
他把蝦裝進自帶的泡沫箱,箱底鋪著碎冰,皮皮蝦撞著冰碴子,濺起細小的水珠。
陳守拙盯著泡沫箱上“向陽樓海鮮專送”的紅漆字,后槽牙咬得發酸。
他摸著褲兜里的塊票,方才藍褂子給的五十五塊五還帶著體溫,可周老板這二十斤,按一塊八算就是三十六塊——比賣給販子多賺了六塊!
“守拙,發啥愣呢?”
陳老海用旱煙桿戳了戳他的腰,“把剩下的蝦裝簍子,晚照的餑餑該涼了。”
“爹,”陳守拙咽了口唾沫,喉嚨里像塞了塊燒紅的海蠣子殼,“下回趕海,咱留半簍蝦自己拉縣城賣成不?
周老板說首接對接飯館能多賺,我明兒個去借二八大杠,天不亮就走……你當縣城是灘涂,說去就去?”
陳老海把旱煙桿往褲腰里一別,彎腰收拾秤砣,“先把家里那漏雨的屋頂修了再說。
昨兒個夜雨,你屋梁上的草席子都滴到枕頭了。”
陳守拙的后頸突然一涼——可不是么,昨兒后半夜他翻了三次身,總覺得有涼水珠子往耳朵里鉆。
他低頭看了眼腳邊的竹簍,剩下的十七斤皮皮蝦還在撲騰,蝦黃在殼里晃得發亮,像暗夜里的漁火。
“修,明兒就修。”
他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褲兜,那里除了塊票,還躺著晚照塞的小秤砣。
海風卷著咸魚味撲過來,把周老板的泡沫箱吹得“吱呀”響,箱縫里滲出的冰水在青石板上積成小水洼,倒映著他發亮的眼睛。
小說簡介
《90年代趕海暴富娶老婆》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孤單的木木”的創作能力,可以將陳守拙守拙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90年代趕海暴富娶老婆》內容介紹:凌晨西點,石灘村的公雞剛打第三遍鳴,陳守拙的后腦勺就被粗糲的手掌拍得一震。他迷迷糊糊掀了掀眼皮,就著窗縫漏進來的星子光,看見父親陳老海裹著靛藍粗布襖站在炕沿邊,煙鍋子還在嘴邊明滅——準是蹲灶屋抽了半宿煙等潮汛。“起了。”陳老海用煙桿戳了戳他的鋪蓋卷,“后半夜退到‘死汛’,灘涂能露到三里外的暗礁。”守拙揉著發澀的眼睛坐起來,后頸還沾著草席的壓痕。昨夜他做了個怪夢,夢見海水漫過腳踝時不是涼的,是溫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