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數(shù)到第七次列車穿過隧道時，那個女孩出現(xiàn)了。

車廂連接處的白色鐵門被輕輕拉開，她抱著一杯咖啡走進貫通道，可可的香味和**味混雜在一起，聞起來像是煙熏風(fēng)味的巧克力。

午后陽光穿過弧形玻璃，在她亞麻色長發(fā)上鍍了層金邊。

我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戴著枚鉑金素圈，和我去年送給林雨的婚戒是同款。

“介意我開窗嗎？”

她忽然轉(zhuǎn)頭對我說，杏仁眼尾綴著顆淚痣。

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盯著人家看，手忙腳亂去摸那根本不存在的煙盒——我沮喪的發(fā)現(xiàn)自己不抽煙，只不過是厭倦了嘈雜的車廂才走到這而己。

列車恰在此時駛?cè)肟缃髽颍@列百年不變的綠色交通工具像一道翠色魅影，****地橫在江面。

窗外清新的風(fēng)卷著她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我暗自挑眉，那是林雨最討厭的銀色山泉。

“您也去嘉興？”

我把手機鎖屏上女兒袋袋的照片朝她晃了晃。

這是林雨教我的搭訕技巧，她說己婚男人的家庭照最能降低女性戒心。

女孩抿嘴笑了，眼眸中盡是我身后的碧綠，藍寶石吊墜在她鎖骨間輕輕搖晃：“我去那里找一樣?xùn)|西。”

她的普通話帶著奇異的韻律，像是用谷歌翻譯念宋詞。

當她說“東西”這個詞時，吊墜突然泛起幽藍微光，但我恐怕只注意到了她說話時嘴角的彎曲。

一種莫名的荷爾蒙構(gòu)成的迷眩如同魚鉤一樣掛住了我。

在這封閉的移動鐵盒中，這位美麗且年輕的女子像從另一個時空闖入我的世界。

她身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在教唆著我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聽口音不像本地人？

是南方人嗎？”

我的聲音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探尋。

她只是輕輕搖頭，目光依舊流連在窗外飛逝的江景上，仿佛那里藏著更重要的答案。

那沉默并非刻意的冷淡，更像是一種空茫，抑或是一種心不在焉的游離。

“還是……北方？”

我不死心，又追問了一句。

她再次微微搖頭，這次甚至沒有側(cè)目，只是端起咖啡杯，淺淺啜飲了一口。

那拒絕的姿態(tài)如此自然，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我心頭那點因驚艷而燃起的微小火苗。

一種強烈近乎灼燒的罪孽感猛地刺入了心臟。

我在做什么？

就在幾小時前，我還在車站外擁抱了林雨，她替我整理衣領(lǐng)時指尖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頸間。

袋袋清脆的“爸爸再見”猶在耳畔。

而現(xiàn)在，我竟被一個陌生女子的容顏所惑，像個毛頭小子般試圖搭訕，甚至因為她的沉默而心生漣漪。

林雨甜美的笑容、袋袋天真無邪的眼睛，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里，像無聲的**。

這狹窄的連接處，這彌漫著不屬于妻子的香水味的空氣，都讓我感到窒息般的背叛。

不是為了任何實質(zhì)性的接觸，僅僅是為這片刻心神的搖曳，為那點被美貌勾起的低劣**。

難堪的沉默如同粘稠的膠質(zhì)，在兩人之間蔓延。

為了打破這令人坐立不安的尷尬，也為了給自己一個臺階，我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因為那份自我厭棄而顯得有些干澀：“請問您貴姓……”警報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起初是嬰兒在車廂內(nèi)的啼哭。

因為這趟列車是春節(jié)前一周發(fā)車，所以載了許多回鄉(xiāng)的家庭，那哭聲快刺穿我的耳膜，自此以后我便十分討厭嬰兒。

接著是金屬扭曲的尖嘯，這輛綠皮火車不知道在這條線路上跑了多久，它肆意癲狂地嘶吼發(fā)怒著，我眼睜睜看著女孩的那杯瑪奇朵在空氣中凝固，褐色液體懸浮成晶瑩的珠串。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車窗外的藍天正在碎裂，露出后面漆黑的網(wǎng)格，好像撕開墻紙后露出的混凝土。

我短暫失神，首到面前女孩發(fā)瘋了似的叫我：“快抓住我的手！”

我們所在的車廂連接處開始從外部融化，甚至能看到腳下猙獰的鐵軌，它們也在融化。

我前方的空氣在緩緩蠕動，這讓我立馬想到了夏天遠處的柏油路面，也是這般蠕動。

我看見自己的掌紋在發(fā)光，那些交錯的紋路竟與車窗外浮現(xiàn)的電磁網(wǎng)完全吻合。

爆炸的氣浪掀開我的天靈蓋瞬間，我猛然想起三天前的深夜，林雨蜷縮在沙發(fā)里看《星際穿越》，漢斯季默的音樂響起那一剎那，屏幕藍光映出她眼角的淚。

“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她把薯片撒了一地。

“我就把整個海市的變壓器都炸了。”

“為什么要炸變壓器。”

“因為晚上睡覺的時候它們總是發(fā)出噪音……”此刻我的身體正在和火車一起融化，我能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接著它們變成金色光點浮在我眼前，視網(wǎng)膜殘留著最后畫面：13號車廂的金屬標牌在震動下掉落，面前那個美麗女孩的吊墜化作藍色閃電進入了我的身體，而我的婚戒在無名指上劇烈震顫。

我很快就感覺不到痛了，我的殘軀在熱浪下被丟出火車。

墜落只持續(xù)了五秒。

隔壁**電軌接住我時，后背沒有傳來劇痛，反而像是跌進一朵***云。

輕微的眩暈感過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個由無數(shù)舊物堆砌而成的巨大高墻中——舊家具、玩具、書籍，它們被某種力量折疊壓縮，形成了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這兩座由舊物構(gòu)成的大山擠得我快喘不過氣，我仰頭看向頭頂，在不知多高的地方有一團發(fā)光的物體正在蠕動，它散發(fā)的顏色似曾相識。

對了，是之前因為太陽磁暴導(dǎo)致磁場下移，我和林雨在A市連夜追逐的極光。

它均勻地灑下光芒，照亮了通道里每一件物品上的每一道劃痕，詭異的是我……在那光下竟然沒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