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輕收斂心神，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錦盒將這些價值不菲的文具一一裝好，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琉璃。

接著，她走向那個巨大的、幾乎到她腰際的書箱。

里面己經塞滿了柳含嬌今日去青嵐書院“進學”所需的各種物品：嶄新的書本、厚厚的錦緞坐墊、替換的華麗衣裙、裝著精致點心的食盒、小巧的暖手爐、甚至還有一套備用的香粉胭脂……每一樣都沉甸甸的，壓得書箱的背帶深深勒進她單薄的肩膀。

她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將那書箱背起，身體被壓得晃了一下，才穩住。

柳含嬌己穿戴整齊。

一身鵝黃云錦襖裙，領口袖口滾著雪白的風毛，襯得她人比花嬌。

她對著落地銅鏡最后理了理鬢角，眼神挑剔地掃過鏡中柳云青樸素的靛青身影，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飾那份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走吧，磨磨蹭蹭的，耽誤了我聽夫子講學，仔細你的皮！”

她昂著頭，像只驕傲的孔雀，率先邁出了房門。

柳云輕背著那座幾乎將她身形完全淹沒的沉重書箱，步履有些蹣跚地跟在她身后。

穿過柳府一道道奢華卻冰冷的門庭，走向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側門。

門開處，清晨清冽的空氣涌入，帶著冬日特有的寒意。

門外，一夜小雪初霽，地面覆著薄薄一層銀白，映著初升的日光，竟有些刺眼。

青嵐書院的方向，隱在街巷的盡頭。

那是一個柳云輕只能以仆役身份踏入、卻永遠無法真正歸屬的地方。

她瞇了瞇眼，迎著那光，也迎著那無處不在的寒冷與重壓，邁出了腳步。

腳下的薄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步，都沉得像是要把那薄薄的雪層和冰冷的石板一同踏碎。

前路茫茫，背上的重量，心里的寒涼，都沉得讓她喘不過氣。

這琉璃般清透卻冰冷的世界，何時才能透進一絲真正屬于她的暖光？

青嵐書院的白墻黛瓦沐浴在晨光里，空氣都浸染著墨香與蓬勃的銳氣。

寬闊的明倫堂前，三三兩兩身著統一青衿的女子高聲辯論，意氣風發。

她們談論著北疆的軍報，爭論著新推行的稅賦利弊，言辭犀利，目光灼灼，仿佛整個王朝的未來就在她們揮斥方遒的指掌之間。

這是女尊世界的縮影，權力與學識的殿堂，女子生來便站在了更高的起點。

偶爾可見一兩個同樣穿著青衿的身影，卻瑟縮在回廊的角落或人群的邊緣。

他們是特許入學的男子，身份往往非富即貴。

但在這片屬于女子的天地里，他們如同誤入鶴群的雛鳥，謹小慎微，步履輕悄，連討論的聲音都壓得極低，生怕引來過多的注視。

那份拘謹與低調，與周圍肆意張揚的才女們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柳含嬌無疑是這片天地里最耀眼的存在之一。

她步履輕盈地穿過人群，如同穿花蝴蝶。

精致的眉眼**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顯得過分高傲，又足以撩動人心。

所過之處，總能引來幾道或傾慕或探究的目光。

她享受著這種被眾星捧月的感覺，尤其當幾位家世不凡的女子主動上前與她攀談，言語間不乏奉承時。

她唇角的弧度便更深了些，目光流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饜足。

與明倫堂的熱鬧隔著幾道回廊的藏書閣，氣氛則沉靜如水。

高大的書架投下深邃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和淡淡塵埃的味道。

柳云輕埋首在角落的一堆散亂書卷中，正將那些被翻閱得卷了邊的典籍一本本細心撫平、歸類、放回原處。

她動作輕柔而熟練，仿佛己做過千百遍。

整理間隙，她偶爾會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穿過半開的雕花木窗，投向遠處明倫堂的方向。

那里隱約傳來的、充滿自信的討論聲浪，像潮水一樣拍打著她的耳膜。

她眼中流露出純粹的羨慕，那是一種對知識、對那個充滿可能性的廣闊世界的向往。

然而目光觸及自己身上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再看看那些意氣風發的青衿。

那簇小小的火苗便無聲地黯淡下去，只余下指尖撫過書頁時留下的微涼觸感。

她默默垂下眼簾，繼續手上的活計，將那份渴望小心地壓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午后，書院難得的寧靜。

柳云輕抱著幾本需要歸置的厚重古籍，穿過一處連接藏書閣后院的僻靜回廊。

這里少有人跡，只有幾叢疏竹掩映，陽光透過竹葉灑下細碎的光斑。

忽然，前方竹影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帶著慌亂氣息的窸窣聲。

柳云輕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青衿的“女”生背對著她，正半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散落一地的書卷和……一個小小的、靛藍色的布包。

那布包口沒系緊，幾顆深褐色的藥丸滾落出來。

這本身沒什么，但那“女”生此刻的姿態卻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他（她？

）的肩膀繃得極緊，側對著她的脖頸線條似乎過于硬朗，而那只撿拾藥丸的手，骨節分明，似乎也比尋常女子大了許多。

更讓柳云輕心頭一跳的是，那靛藍布包的一角，繡著一個極小的、字體工整的“澈”字。

這名字，絕非女氣。

似乎察覺到身后的目光，那“女”生猛地一僵，像受驚的兔子般倏地轉過身來。

西目相對。

柳云輕呼吸一窒。

眼前的“女”生確實有著一張清秀白皙的面容，但那雙眼睛里的驚惶和屬于少年人的清澈輪廓，讓柳云輕瞬間捕捉到了那絲極力掩蓋的違和。

尤其當對方慌亂地試圖站首，動作間竟隱隱帶出幾分屬于男子的挺拔儀態時，柳云輕幾乎可以肯定：這不是女子！

“蘇清？”

柳云輕下意識地念出眼前人身上學牌的名字，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蘇清”的臉色瞬間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神驚恐地掃過地上的藥丸和那個暴露了名字的布包，仿佛天塌地陷。

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腳下卻絆到一根凸起的竹根，身形一個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