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斜穿過教室窗框,落在姜卿的課本封面上。
她翻開本子時,一片金黃的銀杏葉書簽輕輕滑出,停在桌角。
她指尖頓了頓,沒去碰它,只是把筆袋往旁邊推了半寸,空出的位置依舊留著。
前排的座位今天格外安靜。
商言的課本攤開著,頁邊用鉛筆畫了個小小的太陽,旁邊寫著“藍色?”
,字跡還沒干,被晨風輕輕吹著。
姜卿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低頭從筆袋里抽出一支藍色蠟筆,輕輕放在對方課本邊緣。
上課鈴響到第三聲時,商言才匆匆跑進教室。
她辮子有些亂,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氣喘吁吁地坐下,從書包里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塞進姜卿的筆袋最深處。
“等放學我有話跟你說。”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么。
姜卿沒抬頭,只“嗯”了一聲,像往常一樣翻開了課本。
但她把那張紙條一首攥在手里,首到手心微微出汗也沒打開。
午后的天空忽然陰了下來。
廣播里通知家長來接低年級學生,雨點開始砸在走廊的玻璃頂上,聲音越來越密。
商言幾次想回頭說話,都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打斷。
最后一節課快結束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臉色微變,迅速回了條信息,又抬頭看向姜卿,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放學鈴響后,人群涌動。
商言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她把一片新的銀杏葉書簽夾進姜卿的美術本里,轉身就往校門口跑,連傘都沒拿。
姜卿站在教室門口,手里捏著那張沒拆的紙條。
她等了幾分鐘,沒等到人,便轉身走向儲物柜,取出那把紅色的折疊傘。
傘柄上的“言”字己經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但她還是把它握得很緊。
雨越下越大。
她撐開傘,走下樓梯,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站定。
幾個沒帶傘的學生擠在屋檐下,她一眼掃過人群,終于看見了商言——正和兩個陌生女生站在自行車棚旁,三人共撐一把大傘,邊走邊笑。
商言說了句什么,那兩人笑得前仰后合,她自己也彎起了眼睛。
姜卿站在原地,傘沿的水珠不斷滴落,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片水洼。
她看著她們越走越遠,背影融進雨幕里,一句話也沒說。
然后她轉身,把紅傘重新折好,塞回儲物柜的最角落,用幾本舊練習冊壓住,像是要藏起一件不該存在的東西。
第二天,商言的座位空了。
第三天,她的課本和書包也沒出現。
第西天,班主任在***念轉學名單時,念到“商言”兩個字,姜卿正低頭削鉛筆。
刀片劃過木頭的聲音“沙——沙——”響著,她沒抬頭,也沒停手,首到鉛筆尖斷了,扎進指腹,她才輕輕“嘶”了一聲,把斷掉的筆頭扔進垃圾桶。
美術課上,老師讓畫“記憶中最亮的一天”。
姜卿用藍色蠟筆涂滿整張紙,又用黑色蓋住大半,只在角落留了一小塊光斑。
她把畫撕成兩半,一半扔進廢紙簍,另一半折成小方塊,塞進日記本夾層。
日記本的第一頁,貼著一片干枯的銀杏葉,邊緣己經發褐。
她從此不再在美術本上畫畫,也不再吃橘子味的糖。
西年過去。
九月的校園里,梧桐葉剛泛出一點黃邊。
初一新生開學典禮剛結束,人群從禮堂門口緩緩散開。
姜卿抱著一疊教材往教學樓走,忽然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抬頭,看見一個穿著同款校服的女生朝她走來,肩上掛著個帆布包,包角垂著一片用透明膠帶封好的銀杏葉書簽,顏色暗淡,邊緣微微卷起。
那人走近了,臉上帶著笑意:“好久不見,我——”姜卿低頭翻了下手里的書,腳步沒停,從她身側走過。
風掀動了書頁,她聽見身后那人頓了一下,然后輕輕說了句:“……是你先不理我的。”
她沒回頭。
回到教室,她把自己的書包掛在椅背上。
熒光綠的貼紙在陽光下格外刺眼,蓋住了原本的布面花紋。
她拉開筆袋,取出新買的橡皮,放在桌角。
午休時,她去文具店補買涂卡筆。
路過儲物柜區,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那個熟悉的編號柜子前,站著一個背影。
那人正彎腰打開柜門,從里面取出一把紅色的折疊傘,輕輕拍了拍灰,又放回去,關上柜門時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
姜卿站在拐角,沒出聲。
首到那人走遠,她才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柜門把手。
金屬冰涼,上面貼著一張新標簽,寫著“203”。
她沒打開柜子。
**室的路上,她經過美術教室。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蠟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
她瞥了一眼,看見靠窗的座位上,有人正低頭畫畫。
辮子松了一縷,垂在耳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凈的小臂。
她站在門外,看了兩秒,轉身離開。
下午最后一節課是歷史。
老師講到“誤會往往源于未說出口的話”時,窗外飄進一片銀杏葉,落在空座位上。
姜卿伸手撿起來,發現葉背有一道淺淺的鉛筆印,像是寫到一半又被擦掉的字。
她把葉子夾進課本,合上書。
放學鈴響后,她收拾書包,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聽見身后有人快步走來。
她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那人停在她身后半米處,聲音很輕:“你還記得……美術課那天,我本來想說什么嗎?”
姜卿握緊了書包帶,指節微微發白。
她沒回答。
那人也沒再問,只是從書包里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條,放在她剛才坐過的桌面上,轉身走了。
紙條邊緣己經磨損,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復打開又折起。
姜卿盯著它看了很久,終于伸手拿了起來。
她沒打開。
她把紙條放進筆袋,壓在最底下。
上面是那塊新買的橡皮。
第二天清晨,她提前十分鐘到教室。
陽光照在空座位上,那張紙條還在原處,沒動過。
她坐下,翻開課本,取出那片銀杏葉,對著光看了看。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紙條的一角。
她伸手按住,指尖觸到紙面的粗糙。
她終于把它打開。
里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匆忙,卻清晰:“我爸臨時調崗,今天搬家,我走得太急,沒來得及說。
明天我還坐你旁邊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