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的門被撞開時,周辭剛把小狐貍放在榻上。
鶴千川像團被點燃的灰團沖進來,頭發梢還冒著青煙,道袍前襟黑一塊黃一塊,手里攥著個焦黑的丹爐碎片,臉上印著個圓圓的灰手印——看形狀,倒像是他自己按上去的。
“大師兄!
成了!
我跟你說我這次絕對——”他話沒說完,眼睛先黏在了榻上那團白毛上,“……這啥?”
周辭正拿了塊干凈帕子蘸溫水,打算給小狐貍擦擦臉上的血污,聞言頭也沒抬:“剛撿的,腿傷了。”
“狐貍?”
鶴千川湊過去,把丹爐碎片往桌案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嚇得榻上的小狐貍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他卻渾然不覺,還伸手想去戳,“清玄山的狐貍都該成精了吧?
我上次煉‘聚氣丹’,就被只老狐貍偷了半爐藥引,害我被師父罰抄《丹經》三百遍——住手。”
周辭輕輕拍開他的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它傷著了。”
鶴千川悻悻收回手,撓了撓被煙熏得打結的頭發:“傷了好啊,正好試試我新煉的‘續骨膏’,上次給三師弟治摔斷的腿,他說比藥廬的好用,就是味道有點……上頭。”
他說著就去摸腰間的藥囊,嘩啦啦倒出一堆瓶瓶罐罐,有個小瓷瓶滾到榻邊,被小狐貍警惕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
周辭沒理他,仔細給小狐貍清理傷口。
小家伙倒是乖,只是疼得渾身發抖,卻沒再齜牙,只是用濕漉漉的眼睛盯著周辭,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嗚咽。
“嘖,這狐貍通人性啊。”
鶴千川蹲在榻邊,托著下巴端詳,“毛色這么純,莫不是傳說中的九尾靈狐?
哎大師兄,你說我要是把它養大點,取點狐血煉‘固元丹’,會不會比用靈鹿血效果好?”
周辭終于抬眼,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塊朽木:“二師弟,玄清門門規第三十七條,不可濫殺生靈。”
“我沒說殺啊,就取一點點,跟蚊子叮似的——”鶴千川還在辯解,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咳嗽。
兩人同時回頭,就見宗主江離客站在窗下,青灰色道袍纖塵不染,手里握著柄玉骨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屋里。
他身后跟著兩個侍立的弟子,看表情像是在憋笑。
“師父。”
周辭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鶴千川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嗖地站首了,手忙腳亂地想把桌上的瓶罐收起來,結果碰倒了硯臺,墨汁濺了他一袖子。
江離客沒進門,目光掃過榻上的小狐貍,又落回鶴千川身上:“鶴千川,你那‘九轉琉璃丹’,是打算煉出個煙花來給山門添點景致?”
鶴千川脖子一縮:“不是,師父,就是火候沒控制好……沒控制好?”
江離客慢悠悠地搖著扇子,“那你丹房的頂,是被誰掀了的?”
“……可能是風太大了。”
周辭低頭,看見榻上的小狐貍不知何時蜷成了一團,正偷偷用爪子捂著嘴,像是在偷笑。
江離客沒再追究,只是對周辭道:“這狐貍看著有些門道,你先照料著,別讓某些手欠的拿去當藥引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斜了鶴千川一眼。
鶴千川立刻表態:“師父放心!
我保證不動它一根毫毛!
我連看都不看!”
江離客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剛走兩步,又回頭道:“對了,明日巳時,太道庭有人來拜訪,周辭你隨我去前廳。”
“是,師父。”
等宗主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鶴千川才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師父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周辭沒答,低頭看向榻上的小狐貍。
小家伙不知何時己經睡著了,爪子還緊緊扒著他剛才用過的那塊帕子,尾巴尖輕輕晃了晃,像是做了個好夢。
他忽然注意到,桌案角落里,鶴千川剛才掉落的那塊焦黑丹爐碎片旁,多了顆圓滾滾的東西——正是他下午在坊市買的桂花糖,不知何時被小狐貍偷偷叼了過來,正藏在碎片后面。
周辭挑了挑眉,沒作聲,只是拿起那塊焦黑的丹爐碎片,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里。
榻上的小狐貍咂了咂嘴,似乎在夢里嘗到了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