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暮色漫過青瓦飛檐時,錢莊的朱漆大門正吱呀一聲打開。
錢易扶著李清風跨過門檻,秋香云扛著銀槍跟在后面,槍纓掃過門楣上"錦繡錢莊"西個鎏金大字,蹭下片金漆。
"小爺又帶江湖人回來?
"門房錢伯佝僂著背迎上來,渾濁的眼睛在李清風蒼白的臉上打了個轉,"老爺今兒在演武場教小少爺們使算盤,說要考校他們的珠算破局術。
"錢易踹了他一腳后腰:"老錢頭,少賣弄你那套商道經。
先去后罩房燒熱水,再把西廂房的炭盆添足——李公子受了傷,得熏艾。
"錢伯縮了縮脖子,到底沒敢多問。
秋香云望著錢易熟稔地指揮仆役,忽然開口:"你家這宅子,比北疆的鎮北王府還闊。
""闊?
"錢易嗤笑一聲,扶著李清風往正廳走,"我爹說,錢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看這廊下的琉璃燈,說是西域進的,可燈油里摻了三分雄黃——防的就是你們這種半夜**的。
"他轉頭沖李清風擠眼睛:"不過今兒我替你擋了,他倒不好發作。
"正廳里擺著副烏木棋盤,棋子還沒收。
錢莊主錢懷安正坐在主位上摩挲著枚羊脂玉扳指,見三人進來,抬眼時眉峰微挑:"易兒,這兩位是?
"李清風倚著柱子,白衣下擺滲著暗紅。
他摸向腰間劍穗,又觸電般縮回手,喉間腥甜翻涌:"錢...錢莊主。
我是李清風,劍修。
""劍修?
"錢懷安放下扳指,指節叩了叩桌面,"開封城里最出名的劍修是太乙觀的清微真人,你這身板兒..."他上下打量李清風,目光停在對方腰間那柄無鞘古劍上:"倒像根晾衣桿。
"秋香云按住銀槍,槍尖點地:"錢莊主好眼力。
李公子的劍,斬過七道里的佛道柱。
"廳內驟然安靜。
錢懷安的手指在案上頓住,茶盞里的碧螺春蕩起漣漪。
錢易倚著廊柱笑:"爹,您昨日還說七道是天上云,咱們錢莊是地上秤砣,今兒倒怕了?
""胡吣!
"錢懷安拍案而起,又意識到失態,緩緩坐回去,"易兒,帶他們去西廂房。
李公子傷得重,讓廚房燉參湯。
"他轉向秋香云,語氣緩和些:"姑娘若不嫌棄,用些點心——剛得的蘇州棗泥酥。
"秋香云搖頭:"謝過錢莊主,我們不打擾。
"李清風卻突然抓住錢易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他...他們在找破枷人。
"他望著錢懷安:"錢莊主可聽說過?
"錢懷安的瞳孔縮了縮。
錢易注意到父親喉結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拽著李清風往西廂房走,回頭沖秋香云挑眉:"瞧見沒?
我爹這副模樣,比你在城門口罵的**還精彩。
"西廂房的炭火燒得正旺。
錢易扯過繡金被面的被子蓋在李清風腿上,又翻出藥箱:"把衣服脫了。
他擰著眉翻找金瘡藥:"我娘留下的,說是當年跟著老醫仙學的。
"李清風解白衣時,肋下的傷口露出來——三寸長的刀傷,皮肉外翻,血己經凝成暗褐。
錢易倒抽口涼氣:"這刀有毒?
"他用銀針挑開傷口,黑血順著肌理滲出來:"哪來的毒?
七道的人用的?
""是鎖魂散。
"李清風咬著牙,"中者七日之內經脈寸斷,除非..."他摸向劍穗,褪色的紅綢下露出半枚青銅牌:"除非用阿昭的血。
"錢易的手頓住。
他見過類似的毒——上個月汴梁城破獲的**案,犯人用的就是鎖魂散,當時他蹲在刑房看仵作驗尸,那犯人的臉到現在還清清楚楚:"你師妹阿昭...是她救了你?
""她替我擋了一刀。
"李清風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三年前,七道圍剿我師門,她才十六歲。
"他從懷里摸出個繡著殘荷的香包,塞給錢易:"這是她繡的,說要等我破了籠子,親手給我煮桂花釀。
"錢易捏著香包,聞到股淡淡的藥香。
窗外傳來腳步聲,秋香云端著碗熱粥進來:"錢莊主讓廚房熬的。
"她瞥見李清風腿上的傷,眉頭皺成川字:"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七道。
"李清風閉了閉眼,"他們要我的劍,因為這劍能斬斷枷鎖。
"他突然抓住錢易的手腕:"你說這籠子是七道撐的,那你呢?
你為什么...不躲?
"錢易抽回手,舀了勺粥吹涼:"躲?
我爹的錢莊開遍九州,七道的人要查賬,得先問問我那三百個賬房先生答不答應。
"他舀粥的手頓了頓:"再說了,這籠子要是真牢不可破,我娘當年就不會偷拿莊里的銀子,去接濟那些被七道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李清風愣住。
錢懷安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易兒,把***《商道志》拿來。
"錢易應了聲,從書架上抽出本泛黃的線裝書。
錢懷安接過書,翻到夾著張舊紙頁的地方,推給李清風:"這是我年輕時在江南做學徒,見著個老秀才寫的。
他說天地如籠,非柱所立,乃人心所筑。
"李清風盯著紙頁上的字,指尖發顫:"老秀才...可是姓陳?
"錢懷安瞳孔驟縮:"你認識他?
""他是我師父的師父。
"李清風的聲音發啞,"當年我師門被圍,是他拼了命把半塊青銅牌塞給我,說去找錦繡錢莊的錢懷安,他能告訴你,籠子的裂縫在哪。
"錢懷安突然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走到窗邊,望著天邊的晚霞,背對著兩人:"三十年前,我在揚州碼頭上當學徒。
有天夜里,個穿灰布衫的老頭蹲在我旁邊喝酒,說小友,你看這江面上的船,再大也得順著水流走。
我問他那水流誰能改?
他說能改水流的,從來不是撐船的,是挖河道的。
"錢易聽得入神。
他從小聽父親說商道,卻從未聽過這些話。
"后來我才知道,那老頭是你師父的師父?
"錢易問。
錢懷安搖頭:"我沒敢認。
他走的時候,留了塊青銅牌,和阿昭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轉身看向李清風:"你說的破枷人,可是指...""是錢易。
"李清風突然說,"我師父臨終前說,能破籠子的,不是什么大能,是個閑人。
"他望著錢易:"他說這閑人...和你很像。
"錢易的后頸泛起雞皮疙瘩。
他摸出李清風塞給他的香包,放在鼻下又嗅了嗅,突然笑出聲:"得,合著我是天選之子?
"他把香包揣進懷里:"行,明日我帶你去相國寺,我認識個老和尚,他賣的素包子比醉仙樓的蟹粉獅子頭還香。
"秋香云倚著門框笑:"你倒會苦中作樂。
"深夜,錢易躺在東廂房的軟榻上,聽著窗外的蟲鳴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摸出懷里的香包,借著月光看——殘荷的針腳細密,葉尖還沾著點朱砂,像是沒干透的血。
窗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錢易翻身坐起,看見李清風立在廊下,白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劍穗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半枚青銅牌在牌面上若隱若現。
"睡不著?
"錢易披上外衣走出去。
李清風點頭:"我聽見你爹在書房翻東西。
"他走到石桌邊坐下,"他在找什么?
""大概是找當年和那老秀才的舊賬。
"錢易坐下,摸出酒葫蘆,"不過我猜啊,他找的不是這個。
"他倒了杯酒,推給李清風:"是找當年那個老秀才說的挖河道的人。
"李清風接過酒杯,喝了一口,嗆得咳嗽:"你...你早看出來了?
""看出什么?
"錢易歪頭,"看出你師門的事?
看出你師父的師父?
"他搖了搖頭:"我就是覺得,你和我爹的故事,和我們現在的麻煩,肯定攪和在一起。
"他指了指天空:"你說這籠子要是真存在,那七道的人為什么現在才動手?
"李清風沉默片刻:"因為破枷人出現了。
"錢易的笑僵在臉上。
他望著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白天在早市看見的那個金光——快得像是錯覺,卻又真實存在。
"明日我去相國寺。
"他說,"順便買兩籠狗不理包子,你嘗嘗。
"李清風望著他,突然笑了:"好。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