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趙秀蘭拐進巷口時，林曉才算真正見識到80年代的居民巷——窄窄的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墻根下堆著過冬的柴火，晾衣繩上掛著打了補丁的舊衣裳，偶爾有雞從院里撲棱著翅膀跑出來，被主婦拿著掃帚追得“咯咯”叫。

“快到了，就在前面第三家。”

趙秀蘭指著不遠處一扇刷著藍漆的木門，腳步不自覺放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

林曉跟著她走到門口，就聽見院里傳來爭執聲，是個女人的嗓門，尖利又刻薄：“……你當我不知道？

那丫頭藏了塊錢，肯定是想自己留著買零嘴！

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她倒好，心思全用在這些沒用的上！”

趙秀蘭的身子瞬間僵住，攥著書包帶的手泛了白，小聲對林曉說：“是我媽……可能又在說我姥姥了。”

林曉心里一沉——她聽媽媽提過，姥姥重男輕女，總偏心舅舅，可姥姥畢竟是媽**親媽，婆媳倆常年因為“幫襯舅舅”的事吵架，媽媽夾在中間最難受。

沒等林曉開口，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穿灰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探出頭，臉上滿是怒氣，看見趙秀蘭，語氣立刻沉了下來：“還知道回來？

跟你說的事想好了沒？

你舅舅下個月要訂婚，彩禮還差五十塊，你這學期讀完就別念了，跟你表姐去南方紗廠打工，一個月能掙二十塊呢！”

這女人就是林曉的外婆，張桂蘭。

上輩子林曉見過外婆老年的樣子，頭發花白，腰也駝了，可現在的張桂蘭才西十出頭，眼神里滿是精明和算計，看著趙秀蘭的樣子，不像看女兒，倒像看個能換錢的物件。

趙秀蘭的臉瞬間白了，嘴唇顫了顫：“媽，我不想輟學，我想考大學……考大學？”

張桂蘭冷笑一聲，伸手扯過趙秀蘭的書包，往地上一摔，書本散了一地，“你看看你那數學成績，上次測驗才考三十分，還想考大學？

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

家里供你念到高二就不錯了，你弟弟才是趙家的根，你不幫他誰幫他？”

林曉趕緊蹲下身幫趙秀蘭撿書，心里又氣又疼——上輩子媽媽就是這么被外婆逼著輟學的，現在歷史又要重演，她絕不能讓這事發生！

“阿姨，秀蘭的數學己經在進步了。”

林曉撿起一本練習本，翻開最新的一頁，指著上面的解題步驟，“今天測驗她雖然還沒出成績，但這道三角函數題她己經會做了，再補兩個月，肯定能及格，考大學也不是沒希望。”

張桂蘭這才注意到林曉，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里滿是警惕：“你是誰？

跟秀蘭一起的？

我家的事，不用外人管！”

“我是秀蘭的同桌林曉，”林曉站起身，語氣平靜卻堅定，“阿姨，現在是1985年，**都在鼓勵考大學，秀蘭學習努力，要是因為家里的事輟學，以后肯定會后悔的。

而且她要是考上大學，以后能當老師、當醫生，一個月掙的錢比紗廠多得多，到時候幫襯舅舅不是更方便？”

這話戳中了張桂蘭的心思，她愣了愣，眼神里的怒氣消了些，卻還是嘴硬：“以后的事誰說得準？

現在彩禮錢就差五十塊，總不能讓你舅舅訂婚黃了吧？”

趙秀蘭看著散落的書本，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咬著牙沒掉下來——林曉知道，媽媽這輩子最犟的就是這點，再難也不肯在人前哭。

林曉拉了拉趙秀蘭的手，又對張桂蘭說：“阿姨，五十塊錢我有辦法湊。”

這話一出，趙秀蘭和張桂蘭都愣住了。

張桂蘭盯著林曉：“你有辦法？

你一個學生，哪兒來的五十塊？”

林曉早就想過這事——80年代初個體戶剛興起，她知道學校門口那家文具店老板最近在收舊郵票，尤其是“**”時期的郵票，一張能賣好幾塊。

上輩子她爸有個集郵冊，里面就有幾張，后來搬家弄丟了，現在她重生回來，正好能提前找到那些郵票。

“我家里有幾本舊郵票，我爸以前集的，聽說現在能賣錢，”林曉故意說得含糊，“我回去找找，要是能賣夠五十塊，就能先幫舅舅湊彩禮，秀蘭也能繼續讀書，這樣不是兩全其美嗎？”

張桂蘭眼睛亮了——五十塊在1985年可不是小數目，夠買半頭豬了。

她盯著林曉，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你說的是真的？

要是你騙我，我還是要讓秀蘭輟學！”

“真的，我這周末就回去找，下周一給您答復。”

林曉說得肯定，心里卻有點打鼓——她得趕緊想辦法找到郵票，不然外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趙秀蘭拉了拉林曉的胳膊，小聲說：“林曉，你別幫我，那是你的東西……咱們是朋友，互相幫忙應該的。”

林曉打斷她，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比起媽**學業，幾張郵票算什么？

張桂蘭見林曉說得篤定，也不再揪著輟學的事不放，只是哼了一聲：“行，我就信你一次。

秀蘭，你先把書撿起來，趕緊做飯去，**今晚要回來吃飯。”

說完，轉身進了屋，沒再管她們。

趙秀蘭松了口氣，蹲下身撿書，眼眶還是紅的：“林曉，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媽肯定不會同意我繼續讀書的。”

“沒事，”林曉幫她把書塞進書包，“咱們先把數學題講了，別耽誤學習。”

趙秀蘭點點頭，拉著林曉進了屋。

院子不大，中間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張石桌，墻角堆著幾袋糧食。

正屋是兩間磚房，左邊是客廳，右邊是趙秀蘭爸**房間，旁邊還有間小土房，是趙秀蘭的臥室。

“你先坐，我去給你倒杯水。”

趙秀蘭把林曉領進小土房，又轉身出去了。

林曉打量著這間“媽**少女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衣柜，還有一張書桌，書桌上擺著幾本課本和一個鐵皮文具盒，墻上貼著張《紅樓夢》的海報，是80年代最流行的那種，邊角己經卷了邊。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本語文課本，扉頁上寫著“趙秀蘭”三個字，字跡娟秀，比數學練習本上的字好看多了。

課本里夾著幾片干枯的楓葉，應該是媽媽年輕時撿的，想留住秋天的樣子。

突然，她看見書桌抽屜沒關嚴，露出一角信紙，上面好像寫著字。

林曉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抽屜——信紙上是媽**字跡，寫著“建軍說下周帶我去縣城，可我媽肯定不同意……”，后面還有幾句沒寫完的話，字跡歪扭，像是寫的時候很猶豫。

林曉心里一緊——這肯定是媽媽寫給李建軍的回信，上輩子媽媽就是因為跟李建軍走得太近，被外婆撞見，才徹底爆發了矛盾。

她趕緊把信紙放回抽屜，裝作什么都沒看見。

“林曉，喝水。”

趙秀蘭端著一杯水走進來，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咱們就在書桌上講題吧，光線好。”

林曉接過水杯，點點頭：“好，咱們先講昨天那道三角函數題，你哪里不懂？”

趙秀蘭坐在書桌前，翻開數學練習本，指著一道題：“這里，我不知道怎么求角度，還有勾股定理，我總記混公式。”

林曉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首角三角形，一邊講一邊寫：“勾股定理就是a2+*2=c2，a和*是首角邊，c是斜邊，你看這道題，首角邊是3和4，那斜邊就是5，對吧？

求角度的話，就用正弦函數，sinA=對邊/斜邊……”她講得很耐心，把復雜的公式拆成簡單的步驟，還舉了幾個例子。

趙秀蘭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遇到不懂的就立刻問，眼里的迷茫漸漸變成了明白。

“原來這么簡單啊！”

趙秀蘭終于算出答案，興奮地拍了下手，“我以前總覺得三角函數難，現在聽你一講，就懂了！”

看著媽媽開心的樣子，林曉也笑了：“其實你不笨，就是沒找對方法，以后每天放學我都教你，肯定能趕上。”

兩人正講著題，突然聽見客廳傳來張桂蘭的聲音：“秀蘭！

**回來了，趕緊出來端菜！”

趙秀蘭趕緊站起來：“我爸回來了，我去做飯，你等我一會兒，咱們吃完飯再講？”

林曉想了想，還是搖搖頭：“不了，我得趕緊回家，不然我爸媽該擔心了。

明天上學咱們再繼續講吧。”

她知道，現在還不是見“年輕版外公”的時候，萬一露了餡就麻煩了。

趙秀蘭也沒強求，送林曉到門口：“那你路上小心，明天記得來上學。”

又從口袋里掏出兩個煮雞蛋，塞給林曉，“這個給你，路上吃。”

林曉捏著溫熱的雞蛋，心里暖暖的：“謝謝你，秀蘭。”

走出趙家的巷子，天己經黑了，路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照著土路。

林曉一邊走，一邊想著今天的事——外婆那邊有了松動，可五十塊錢的郵票還沒著落，李建軍還在纏著媽媽，還有爸爸，上輩子爸爸和媽媽是怎么認識的？

現在爸爸在哪里？

一堆問題涌上來，可林曉一點都不覺得累——她知道，幫媽媽改寫命運的路不好走，但只要一步一步來，總能解決這些問題。

走到巷口時，她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軍綠色外套的李建軍，正靠在一棵樹上抽煙，看見林曉，立刻掐了煙走過來，眼神里帶著點敵意：“你跟秀蘭說什么了？

她怎么不肯跟我去看電影了？”

林曉心里一沉——看來李建軍還沒放棄，這是在等她呢。

她停下腳步，語氣冷淡：“秀蘭要學習，沒空去看電影。

李建軍，我勸你別再纏著她了，她現在最重要的是考大學，不是搞對象。”

“我跟秀蘭處對象，跟你有什么關系？”

李建軍皺著眉，語氣不耐煩，“你不就是個同桌嗎？

少多管閑事！”

“我是她朋友，就不能看著她耽誤學業。”

林曉毫不示弱，“你要是真為秀蘭好，就別打擾她學習，等她考上大學，你們再處對象也不遲。

要是你只是想耽誤她，那我絕不會讓你得逞。”

李建軍被林曉的氣勢鎮住了，愣了愣，又想發作，可看著林曉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沒敢說什么，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看著李建軍走遠，林曉松了口氣——還好李建軍只是個沒長大的愣頭青，沒什么壞心思，就是有點固執。

只要她多看著點，應該能讓媽媽避開這個坑。

回到自己“臨時”的家（她重生后占用的這個“林曉”的家，父母是普通工人，常年出差，家里只有她一個人），林曉立刻翻箱倒柜找郵票。

上輩子她記得爸爸的集郵冊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屜里，她踩著凳子爬上去，果然找到了一個紅色的集郵冊。

打開集郵冊，里面夾著幾十張郵票，有“**”時期的“樣板戲”郵票，還有幾張“***”郵票。

林曉記得，這種“樣板戲”郵票現在很值錢，一張能賣十塊錢，五張就能湊夠五十塊。

她小心翼翼地把五張“樣板戲”郵票抽出來，放進信封里——明天就能拿給外婆，暫時穩住外婆，讓媽媽能繼續讀書。

做完這一切，林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舊吊扇，心里滿是期待——明天，又能和17歲的媽媽一起上學，一起補數學題了。

這輩子，她一定要讓媽**青春，沒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