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漫山遍野的白雪反射著剔透的光。

兩人抬著一副用草繩臨時綁成的木質擔架，顫巍巍地走在進城的官道上。

呼呼的東風悄悄拂去了擔架后的一長串腳印。

前方出現一條黑線，隨著他們靠近，黑線逐漸變寬，正中央的亮點逐漸清晰——快到城門口了。

“陳大人，堅持住啊！

眼前就到縣城了！”

劉虎的雙手攥了攥擔架杠，大聲喊道。

說話聲被大風淹沒，傳不出十丈遠。

陳九年臉色慘白，蜷縮在一張狼皮包裹的擔架上，狼皮上還帶著沒有清理干凈的血跡。

楊大看著陳九年的傷勢，臉色焦急，走了十里的雪路，臨到城門口腳步又加快了。

城門口排著一長條人流，人們手里大多都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大多是走親戚拜年的。

城門邊上，一左一右兩座供人休息的六角亭，亭上的瓦片散落一地，正有一個木匠在修繕被掀翻了一半的木檁條。

“邦邦邦”的敲打聲，在城門口每過半盞茶的功夫就會響幾下。

獵獵的風卷著雪花襲向六角亭，頂上的木匠卻紋絲不動。

亭子邊上有一口爐子，下面的木材正噼啪的燃燒著，滾滾濃煙隨風亂舞，爐子上面坐著一銅壺水，水汽騰騰混進煙里。

“來，老鄉，喝碗熱水暖暖身子。”

一個肥嘟嘟的胖漢子穿著一身麻布長袍，端著一碗水走進隊伍里。

“謝謝，謝謝啊！”

一位趕驢車的老漢接過碗，邊吹熱氣邊小口*水，贊道：“大善人呢！”

胖漢子指了指驢車上的麻袋，問道：“老鄉，這么冷的天，進城干嘛呀？”

老漢端著碗，回答：“最近得風寒病的人多，往藥鋪里送些藥材！”

熱氣騰騰的水汽遮住了胖漢子的表情。

胖漢子繞到驢車側面：“啥草藥呀？

我家親戚也開藥鋪。

說不定也需要呢？”

說著，順手用指頭捅了捅鼓囊囊的麻布袋。

老漢一聽，連忙打開一個麻袋口，滿臉期待的展示：“都是山上采的柴胡和板藍根。”

胖漢子看了后，嘆氣搖頭：“唉！

可惜，這些都不缺。”

老漢露出一點失望，端著碗，倚靠在驢車的杠上，很快就喝完了一碗水。

胖漢子又端了一碗去給其他老鄉送熱水。

此時，亭子上的木匠站在高處，目光不停的往人流里打探。

“啊！”

“該死的！

哦你……”就見，一個小男孩沒端穩碗，把熱水撒到了胖漢子身上。

胖漢子破口大罵，完全不像一個大善人，他手下意識伸到腰間。

站在小男孩身邊的婦女見狀，急忙幫胖漢子拍抖麻布長袍上的水漬，連連道歉。

劉虎站在隊尾，聽到一個不友好的詞兒。

哦你？

這兩個字讓劉虎心生疑惑，在北方的蠻族語言里它代表著肥羊的意思。

南北和平時期，柴夫們上山砍柴，常能遇到放羊的蠻族人，蠻族人私下稱呼南人就是，哦你即是“肥羊。”

劉虎心中生疑，于是探出半個身體往前看，胖漢子離他們的距離不足十丈，風掀起他的長袍下擺，露出一片白色的毛氈褲，這羊毛氈特別細膩一看就是羊羔絨做的。

在中原，只有富貴人家才穿的起，這毛氈與一身麻布袍非常不搭，除非他就是以放牧為生的蠻族人。

劉虎心中一凜，目光閃爍，剛好與修六角廳的木匠對了一眼。

這一眼，兩人齊齊皺眉，都發覺了對方神情里的異色。

只見木匠對著下面還在抱怨的胖漢子大喊道：“羊找到了！”

排隊的人聽到木匠的話，只是莫名其妙，卻不以為意。

“抱歉，抱歉！”

女人還在不住地道歉。

胖漢子卻不再理會，他大步往隊伍后方走來。

屋頂的木匠緊緊盯著肥漢子和劉虎的周圍，隨時準備支援胖漢子。

劉虎看著擔架前還在看熱鬧的楊大，又瞥了一眼己經昏迷的陳九年，心里罵了一句晦氣，今天就不該上山砍柴。

劉虎壓低聲音，悄悄叫道：“楊大！”

“怎么？”

楊大下意識要回頭。

劉虎說：“別回頭！

隊伍前面有蠻族殺手過來了，想活命就別回頭。”

楊大聽到蠻族殺手，臉色己經煞白，他怎么也沒想到蠻族人如此大膽，竟敢堵在城門口阻殺陳九年。

劉虎快速說道：“聽著，等一會，我背著陳九年把蠻族殺手引走，你趁機往前擠，千萬別讓蠻族人看出咱倆認識，你脫險后去找前面的官兵幫忙，就說蠻族殺手要殺皇城司諜探。”

劉虎邊低聲安排著，邊緊盯著走來的胖漢子。

這胖漢子臉上坑坑洼洼，個子不到一米六，可體型寬厚足夠兩個劉虎，就像橫著走了過來。

“蠻族諜探！”

楊大余光中也看到了，他后脖頸的血色都快褪盡了，眼珠一轉，他小聲問道：“現在喊一嗓子行不？”

“不行，風太大，前面根本聽不見！

等一會，我跑的時候會喊。

等人群一亂，你就趕緊跑，一定要快，別被人流堵住了。”

劉虎趕忙解釋道。

說著話，兩人把擔架悄悄放到地上。

楊大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往往前面的隊伍里擠，此時的隊伍是亂哄哄的一長溜，人群看到人高馬大的楊大插隊，雖有不滿，也不敢說什么。

等胖漢子與楊大錯身而過時，胖漢子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楊大。

劉虎擔心楊大露出馬腳，大喊道：“蠻族諜探要殺皇城司諜探了！”

這一聲大喊，驚的原本喧鬧的人流，以劉虎為中心，十丈范圍內瞬間安靜一下。

緊接著，原本還與老鄉們噓寒問暖的胖漢子，突然變的兇神惡煞，他從衣袍里抽出一把彎刀，如野獸一樣撞開人群，殺向劉虎。

人群看到胖漢子手里多出一把彎刀，還肆無忌憚地亂撞，瞬間炸開了鍋，擁擠著西處竄逃。

劉虎趁胖漢子被人群擋著，暫時殺不過來，他背著陳九年拼命往后跑去。

胖漢子看著眼前攔路的人，急紅了眼，開始揮刀亂砍，驅趕人群，擋在他前面的人一時間血光西濺，一片慘叫。

漠城城門口，長達五十多丈的人流，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