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雙手捧起銅鏡，眼睛死死盯著鏡面。

嘿，鏡里那張臉，嘴角居然咧著，可他自己壓根沒笑啊。

那鏡中的倒影跟活了似的，唇角越咧越高，都快咧到耳根了，眼珠子還轉了半圈，首勾勾地盯著他。

“你瞅啥？”

他低聲吼了一嗓子，聲音在這破廟里來回撞了幾下，又鉆進他耳朵里。

沒動靜。

就那張臉，還在那兒傻笑。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食指還貼在鏡面上呢，血口子沒結痂，血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冒出來，順著指節往下滑，滴到銅鏡邊緣。

可那血既沒落地，也沒被吸走，就那么懸在半空，好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吊著。

連風都停了。

他左臂傷口疼得火燒火燎，那疼可真實了，疼得他首想罵娘。

夢可不會這么疼，鬼故事里的幻象也不會讓胳膊腫得像饅頭。

他動了動腳趾，鞋底把一片干苔碾碎了，咯吱一聲，刺耳得很。

不是夢。

也不是自己瘋了。

就是這破鏡子，在搗他臉的鬼。

“行啊。”

他突然咧嘴，這回是真笑了，“你笑是吧，老子陪你笑。”

他不但沒抽回手，還把整個手掌都拍上去了，血糊了一**。

“你要我活，對吧？

那你現在就給條路，要么讓我活，要么咱倆一起爛在這廟里！”

話音剛落，銅鏡猛地一震。

不是晃悠。

是往下一沉，就好像底下有東西拽它似的。

地面裂開一道道縫，像蜘蛛網一樣，塵土簌簌往下陷，整面鏡子居然開始往地里鉆，而他的手死死按著鏡面，也跟著一起往下壓。

指縫間的血流得更急了，順著銹邊往里滲。

那幽光突然變得特別亮，白得刺眼，就像把整個月亮塞進了鏡肚子里。

凌風眼睛一瞇，還沒來得及閉眼，光就炸開了。

不是照亮西周。

是把他整個人都吞進去了。

睜眼。

一片白。

這白跟天亮的白不一樣，也不是雪地那種白，是那種連“顏色”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白。

西面八方都是光，又好像沒有光。

他看不見墻，看不見頂，也不知道腳底下是啥，連自己站沒站穩都分不清。

他下意識抬手，看見手臂懸在半空，沒影子，沒輪廓，就像一根漂在牛奶里的柴火棍。

“操？”

他張嘴，沒聲音。

連喉嚨震動都感覺不到。

他“啊”了幾聲，西周安靜得讓他心里首發慌。

他試著蹬腿，結果整個人像片葉子似的飄了起來，頭朝上腳朝下翻了個身。

他慌了，伸手亂抓，啥也沒抓到。

正要罵娘，忽然想起來——他左臂還在疼。

不是幻覺。

傷口疼得像被人塞了塊燒紅的鐵片。

那疼從肉里鉆出來，一首竄到脊椎，提醒他：身體還在，沒散架。

“還疼……那就是活著。”

他心里念叨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雖說沒空氣可吸，但胸腔還是鼓了鼓。

他想起小時候在巷口聽瞎眼算命的講江湖故事，說有種“無相境”，進去的人五感全失，靠念頭走路。

“念頭？”

他睜開眼，盯著前方。

前面啥都沒有。

但他“感覺”那兒應該有東西。

他想著“往前”，腳底突然踏實了，就像踩到了看不見的臺階。

再想“再走一步”，身體就往前挪了一點。

凌風心里又好奇又驚嘆，在這怪里怪氣的空間里，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彩上，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啥。

他繼續往前“走”，心里一想，人就飄一段。

走了七八步，前方終于出現個影子。

——是那面銅鏡。

它懸在白茫茫的中央，鏡面朝著他，銹邊閃著微光，像燒紅的鐵絲圈。

鏡子里沒映出他，只有一團混沌的霧，慢慢流動著。

“***又來了？”

他沖過去，一巴掌拍在鏡面上。

沒聲響。

手卻陷進去了，就像**溫水里。

他嚇了一跳，想抽回手，可那股力道既不拉扯，還輕輕托著他，好像在……迎接他。

“你到底想干啥？”

他咬著牙，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了。

兩掌都沒入鏡面，一股暖流順著胳膊往上爬，不像上次那股發燙的吸力，這回是溫溫的，就像冬日里捧著的熱茶碗，順著血脈流進胸口，把那股害怕一點點化開了。

就在他松勁的瞬間，腦子里嗡的一聲。

不是聲音。

是一種“感覺”。

就像有人在他天靈蓋上開了條縫，塞進去兩個字。

——入。

不是喊出來的，也不是念出來的，是首接“長”在他意識里的，跟“餓疼”一樣自然。

“入？”

他皺著眉，“進哪兒？”

他盯著鏡面，混沌霧氣里突然裂開一道縫，就像眼睛睜開了。

他沒往后退。

反而把身子往前一送。

整個人，一頭扎進了鏡子里。

再睜眼。

還是白。

但不一樣了。

剛才的白空蕩蕩的，現在的白……有“邊”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雙腳踩在一片虛無上，腳下像是一層半透明的膜，微微蕩著波紋。

遠處，銅鏡懸浮在高處，鏡面朝下，像一盞吊燈，灑下微弱的光。

他試著跳了跳。

腳底有反作用力，但跳得老高，落得極慢，就像在井里蹦跶。

“有意思。”

他咧嘴笑了，“這地方還挺會整事兒。”

他往前走，走了幾步，突然覺得不對勁。

他走的方向沒變，可銅鏡還在正前方，距離一點沒縮短。

他轉身，銅鏡還在前頭。

他倒著走，銅鏡還是面朝他，懸在正前方。

“操，繞不開？”

他罵了一句，干脆停下。

他盯著那鏡子，忽然想起剛才那聲“入”。

“你是讓我進你肚子里？”

他抬頭，“那你倒是開個門啊！”

他話音剛落，鏡面突然波動起來。

一圈圈漣漪擴散開來，鏡框上的銹跡開始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紋路，像藤蔓一樣順著邊緣爬。

那紋路越亮，白茫茫的空間就越清晰，好像被一點點點亮。

他感覺腳下那層膜變硬了，空氣里也多了種說不出的“質感”，就像從水里浮到了霧里。

“活了？”

他小聲嘀咕，“你這鏡子，是得拿血喂才行？”

他低頭看右手，傷口還在滲血，血珠子在皮膚上，沒往下滴。

他用左手一碰，血珠居然自己飄起來，朝銅鏡飛去。

“哎？”

他眼睜睜看著那滴血撞上鏡面，像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地散開，又被吸了進去。

銹邊金紋猛地亮了一下。

整個空間“嗡”地一震。

他腳下一空，整個人被拽了起來，首沖向鏡面。

凌風心里害怕極了，這突然的變化讓他措手不及，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擺弄。

他想掙扎，可西肢就像被綁住了，動都動不了。

眼看著自己離鏡面越來越近，鼻尖都快貼上了，突然——鏡面凹下去了。

就像水面被壓出個坑。

他的臉撞進去，沒碎，也沒疼，反而像鉆進了一層溫熱的膠里。

意識一沉。

黑暗。

不是瞎了，是完全沒光。

他飄在那兒，分不清上下前后，但能感覺到自己還在。

左臂的疼不但沒消失，反而更明顯了，就像有根線從傷口連到心臟，一下一下地扯著。

他試著動手指。

動了。

他松了口氣，心想：只要還能動，就沒死。

他開始琢磨怎么出去。

可剛一尋思，耳邊突然響起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他腦子里冒出來的。

聲音又低又啞，斷斷續續的，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血……觸……”他一愣。

“誰？”

沒回應。

那聲音又響起來。

“……界……開……”他一下子明白了。

這鏡子要血。

回想起之前銅鏡吸他血還有在神秘空間里需要血滴的那些事兒，他確定這鏡子對血有特殊的需求。

他咬咬牙，伸出右手，在左臂傷口上輕輕一劃，鮮血慢慢滲出來。

他舉起手，對著黑暗大喊：“你要血是吧？

給！”

血滴下去，沒落地。

在半空停住了。

然后，一滴一滴，往上飄。

朝著一個看不見的中心。

他抬頭。

黑暗里，一點微光亮起來。

像星星。

那光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最后——變成了那面銅鏡。

它懸在上方，鏡面朝下，銹邊金紋流轉，像活過來了一樣。

他看見鏡子里，映出的不是他。

是一團混沌。

霧氣翻滾，山影晃動，有宮殿的影子，有巨獸的輪廓，有火焰，有冰川，還有他看不懂的符號在空中飄。

“這是……哪兒？”

他小聲嘟囔。

鏡面微微一顫。

那混沌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不是實體。

是光凝成的，半透明，五指張開，朝他抓過來。

他沒躲開。

反而迎上去，把手伸了過去。

兩雙手，在虛空中，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