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濤把最后一本臺賬摞好,用鎮紙壓在桌角,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一個小時里,他把近半年的活動記錄、團員名單都順了一遍,該補的日期填上,漏簽的名字補全,總算看著像那么回事。
剛想靠在椅背上歇口氣,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夾雜著小李的招呼聲。
“黃**,這邊請,***就在辦公室等著呢。”
周懷濤心里一動,起身理了理衣襟,把團徽又按了按。
門被推開,小李先一步跨進來,側身讓出身后的人。
為首的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夾克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锃亮,正是縣團委**黃興業。
他身后跟著西個年輕人,看穿著像是縣團委的干事,手里都拿著文件夾。
“黃**來了。”
周懷濤迎上去,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
黃興業沒看他,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掉漆的木桌上,嘴角撇了撇。
“小周啊,這地方待著還習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挺好的,基層鍛煉人,學到****。”
周懷濤答得中規中矩。
“學到東西就好。”
黃興業走到桌邊,伸手翻了翻最上面的臺賬,手指在紙頁上劃了兩下,“聽說你這‘達標創先’工作搞得挺熱鬧?
我倒要看看,清水鎮這偏遠地方,能搞出什么花來。”
他身后的一個干事拿出筆和本子,像是要記錄。
周懷濤說:“都是按縣里的要求做的,談不上熱鬧,就是盡力把工作落實好。”
黃興業放**賬,轉過身,視線終于落在周懷濤臉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二十三歲吧?
這么年輕就當上鄉鎮的團委***,不容易啊。”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嘲諷藏都藏不住,“不過話說回來,年輕人嘛,有沖勁是好,但也得懂規矩。
基層不是縣里,不是光靠嘴皮子就能混的。”
這話戳到了周懷濤的痛處,卻也讓他心里那點因落差而起的躁勁沉了下去。
前世見多了這種場面,比黃興業手段狠、段位高的人有的是,這點伎倆根本不值一提。
“黃**說得是。”
周懷濤臉上的笑沒淡,“我確實年輕,經驗不足,所以才更得抓緊時間學。
基層工作雜,家長里短、田埂地頭的事都得管,不像在縣里,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就行。
就說這‘達標創先’,在縣里看著就是幾個指標,到了鎮上,得挨家挨戶動員,得算著村里的勞力安排時間,得考慮大家愿不愿意來。
這些都是在縣里學不到的,得親自扎下去才能明白。”
黃興業沒想到他不接茬,反而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還說得頭頭是道,眉頭皺了皺。
“哦?
這么說,你這九個月沒白待?”
“不敢說沒白待,但確實有收獲。”
周懷濤走到桌邊,拿起一本臺賬翻開,“就像這個月的團員學習,縣里要求覆蓋率達到百分之八十。
清水鎮年輕人少,一半在外打工,剩下的要么種地,要么在鎮里的小作坊干活。
我跟村里的團支部**合計,把學習會開在晚上,就在村部的煤油燈下開,來的人帶個小馬扎,學完了還能聊聊家里的事。
最后到了百分之七十五,差五個點,但比上個月提高了三十個點。”
他指著臺賬上的簽到記錄:“這里都記著,誰來誰沒來,沒來的是啥原因,后面怎么補的學習,都寫得清楚。
黃**要是不信,可以抽幾個名字,我現在就能讓人去叫過來對質。”
黃興業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他本來想挑刺,沒想到周懷濤把細節說得這么明白。
他身后的干事拿著筆在本子上寫著,不知道在記什么。
“****的東西誰不會做?”
黃興業冷笑一聲,“簽到表能說明什么?
學沒學到心里去,那是另一回事。”
“黃**這話在理。”
周懷濤合上臺賬,“學沒學到心里去,得看能不能用到實處。
上個月鎮里組織冬修水利,按要求團員要帶頭。
我去村里動員的時候,有個團員說,修水渠是好事,但他家的麥子該澆水了,要是去修渠,麥子可能要減產。
我跟他說,水渠修好了,明年開春全村的地都能澆上水,包括他家的,現在多花點力氣,明年能多打幾十斤糧。
他想通了,不僅自己來,還拉了三個年輕人過來。”
他看著黃興業:“基層工作,不能光講大道理,得跟老百姓算明白賬。
他們覺得劃算,覺得這事跟自己有關系,才會真的上心。
這道理,我也是到了基層才琢磨透的,以前在縣里,總覺得發個文件、開個會就完了,其實差得遠呢。”
黃興業的臉色更沉了。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挑周懷濤的錯,把他訓得抬不起頭,可現在被周懷濤這么一番話說下來,自己準備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他沒想到這個被自己隨便一句話就打發到鄉鎮的年輕人,居然真的沉下心在做事,還說出這么一番有章法的話來。
“你倒是挺會說。”
黃興業的語氣硬了起來,“但團委的工作,核心是思想引領,不是讓你去跟老百姓算糧食賬。
年輕人的思想陣地要是丟了,你做再多實事也沒用。”
“黃**說得對,思想引領是核心。”
周懷濤點頭,“但思想引領不是喊**。
去年縣里組織學文件,要求寫心得體會,鎮里有個高中畢業的團員,寫了滿滿三頁紙,說的都是家里種的果樹該怎么剪枝,怎么施肥。
我看了之后沒批評他,反而在會上表揚了他。”
黃興業愣了一下:“這也能表揚?”
“能。”
周懷濤語氣肯定,“他文化不高,看不懂太深的理論,但他知道把學到的‘實事求是’用到種樹上,知道怎么把日子過好。
這就是思想引領的實效。
要是硬逼著他寫空話套話,他表面上應付,心里卻覺得這都是沒用的事,以后再組織學習,他還會來嗎?
思想陣地不是靠嘴守住的,是靠讓老百姓真的覺得有用,真的能從中得到好處,才守得住。”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黃興業:“黃**在縣里待得久,理論水平高,這是我該學的。
但基層有基層的實際,有時候得把大道理拆成老百姓能懂的話,能用上的辦法,不然工作就落不實。
就像‘達標創先’,指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不能為了達標而達標,最后把工作做成了****。”
這番話不軟不硬,既捧了黃興業,又堅持了自己的道理,還隱隱點出了****的問題。
黃興業身后的干事都停下了筆,低著頭,好像在看地面。
黃興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沒想到周懷濤的口才這么好,條理這么清晰,自己準備的下馬威,反倒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還被對方不動聲色地頂了回來。
他在縣里當團委**這么久,還沒人敢這么跟他說話,尤其是一個被自己踩下去的年輕人。
“你很懂嘛。”
黃興業的聲音帶著火氣,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反駁,“看來這基層確實把你鍛煉出來了,連怎么跟領導說話都學會了。”
“黃**言重了。”
周懷濤的態度依舊平和,“我只是在說工作。
您是領導,來檢查工作,肯定是想看到真實的情況,聽到實在的話。
要是光說好聽的,報喜不報憂,那才是對您不尊重,對工作不負責。”
黃興業被噎得說不出話,手指攥緊了,又松開。
他知道再待下去只會更難堪,這個周懷濤,跟九個月前在縣里開會時那個沖動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了,身上多了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穩和底氣,讓他摸不透。
“行,你的工作做得很好。”
黃興業扯了扯嘴角,語氣生硬,“臺賬我看過了,沒什么問題。
后續的工作,按你說的‘實事求是’去做吧。”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周懷濤一眼,語氣不輕不重:“小周,你還年輕,有想法是好事,但也別忘了,基層的水,有時候比縣里深。
一步一個腳印走,別摔著。”
這話里的威脅意味很明顯,卻又說得隱晦,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周懷濤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謝謝黃**關心,我會注意的。”
黃興業沒再說什么,帶著西個干事快步走了。
小李送他們出去,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周懷濤站在原地,看著門口,剛才那番對話耗費的不是體力,是心力。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涼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黃興業的威脅他聽明白了,但他不在乎。
前世什么樣的風浪沒見過,這點隱晦的威脅,根本不值一提。
他現在要做的,是在這個1991年的清水鎮,把眼前的日子過下去,把手里的工作做好。
窗外的風好像小了點,雪粒打在玻璃上的聲音沒那么密集了。
周懷濤走到桌前,把剛才被黃興業翻亂的臺賬重新摞好,然后坐下,拿起筆,開始寫下午的檢查匯報。
筆尖劃過粗糙的草紙,發出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重生之這次我站隊絕不站錯》,講述主角周懷濤黃興業的甜蜜故事,作者“南國烽煙正十年”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在北京某地的病床上,一個白發老人做著無盡的掙扎,在生和死之間反復橫跳……他的那句“不上訴” 真的對嗎?……“周副書記!您醒了?”門被推開,一個年輕人走進來,手里拎著個鐵皮暖壺。他穿了件軍大衣,看著有點舊,肩膀上落了點白花花的東西。周懷濤抬頭看他,腦子里過了一下,才想起這是鎮政府的通訊員,叫小李,平時跑個腿、送個文件什么的。“剛醒。”周懷濤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干。他記得自己中午趴在桌上看文件,看著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