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里瘦小身軀的顫抖,像細微的電流,持續不斷地傳遞到林薇——或者說,薇拉的心口。
男孩壓抑的、幾乎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揪心。
她生疏地拍著他的背,感受著布料下凸起的肩胛骨,心里涌起一股陌生而強烈的酸楚和保護欲。
這不是她記憶中的情感,卻真實得不容置疑。
“好了……不哭了。”
她嘗試著用這具身體的聲音安慰,嗓音依舊干澀,但稍微順暢了一些,“我沒事,他沒有打我。”
男孩的抽噎漸漸平息,他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淚痕,藍色的眼睛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怯生生地望著她:“真的嗎?
可是……可是叔父他好兇……我害怕……我也怕。”
薇拉誠實地回答,她輕輕拭去他臉頰的淚水,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但我們不能只是害怕。”
男孩,利奧——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從記憶碎片中浮現——似懂非懂地看著她,眼神里除了恐懼,又多了一絲困惑。
今天的姐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她以前只會抱著他一起哭,或者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利奧,”薇拉看著他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可靠,“告訴姐姐,我們……現在在哪里?
家里,還有別人嗎?”
利奧吸了吸鼻子,小聲回答:“我們在家呀,在寒風鎮的莊園里。
家里……只有瑪莎婆婆會偷偷來看我們。
科爾溫叔父和他帶來的那些人,住在主樓那邊,他們……他們不讓我們過去吃飯了,說我們是吃白食的……”寒風鎮。
莊園。
瑪莎婆婆。
科爾溫。
一個個地名和人名,像鑰匙般**鎖孔,緩緩轉動,又撬開了更多混亂的記憶碎片。
——一座不大但曾經溫馨的石砌莊園,冬日壁爐里跳躍的火焰,一個溫柔的女聲哼著陌生的歌謠……——突如其來的噩耗,父母在外出途中遭遇**,雙雙殞命……——科爾溫,一個幾乎沒什么印象的遠房表叔,以照顧孤雛、打理產業的名義進駐莊園,笑容虛偽……——食物變得越來越差,溫暖的房間被以“節省開支”為由剝奪,他們被趕到了這處偏僻寒冷的仆人舊屋……——值錢的東西一件件消失,被科爾溫以各種名目變賣或“保管”……——首到最后,他們成了累贅,而薇拉·弗洛雷斯這個名字最后的價值,就是被用來換取科爾溫****的敲門磚——嫁給那個據說性格暴虐、死了三任妻子的老男爵,奧爾德斯。
冰冷的憤怒逐漸取代了部分恐懼,在薇拉的心底蔓延。
這不僅僅是被逼婚,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掠奪,對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最無恥的欺凌!
“姐姐?”
利奧擔憂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被臉上不自覺流露出的冰冷神色嚇到了。
薇拉猛地回神,壓下心頭的怒火,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
她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事。
利奧,你剛才拿進來的是什么?”
利奧這才想起地上的碗,連忙端起來,獻寶似的遞到她面前:“是瑪莎婆婆偷偷送來的燕麥糊,還熱著呢!
姐姐你病了,快吃點東西。”
那是一碗看起來十分寡淡、幾乎看不到幾粒燕麥的糊糊,但在這冰冷的屋子里,卻散發著唯一溫暖的熱氣。
薇拉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她接過碗,感受到碗壁傳來的微弱暖意,看著眼前眼巴巴望著食物、偷偷咽口水的弟弟。
“我們一起吃。”
她不由分說,將碗推到兩人中間。
“我不餓,姐姐吃!”
利奧立刻搖頭,但肚子卻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咕嚕聲,讓他瞬間漲紅了臉。
薇拉沒有說什么,只是拿起桌上那把唯一的、歪歪扭扭的木勺,舀起一勺糊糊,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遞到利奧嘴邊。
利奧猶豫地看著她,又看看食物,最終抵不過本能,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吃了下去。
姐弟倆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著這碗少得可憐、卻無比珍貴的燕麥糊。
暖流順著食道滑下,驅散了一點體內的寒意,也暫時填補了胃里的空虛。
吃完最后一口,利奧甚至伸出小舌頭,仔細地舔了舔嘴角,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薇拉放下碗,心中那股必須要做點什么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
那個科爾溫,絕不會因為一次呵斥就放棄他的計劃。
“利奧,”她壓低聲音,神情嚴肅,“你想離開這里嗎?
離開科爾溫叔父,去一個沒有人逼姐姐嫁人的地方?”
利奧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藍色的眸子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渴望,但隨即又被恐懼覆蓋:“離……離開?
可是……我們能去哪里?
外面很冷,還有狼……叔父會抓住我們的,他會**的!”
“所以我們不能讓他抓住。”
薇拉握住他冰涼的小手,眼神堅定,“我們需要悄悄準備。
利奧,你幫姐姐一個忙好不好?
你是男子漢了。”
被賦予“男子漢”的責任,利奧的脊背下意識地挺首了一些,恐懼似乎被沖淡了一點。
他用力地點點頭:“嗯!
利奧幫姐姐!”
“好。
首先,你知不知道,家里……就是我們現在能去的這些地方,還有沒有藏著什么吃的?
或者暖和點的衣服?
任何你覺得有用的東西都行。”
薇拉開始嘗試獲取信息,制定計劃。
現代社會的思維模式開始運轉,盡管資源匱乏得令人絕望。
利奧歪著頭努力思考:“吃的……瑪莎婆婆有時候會偷偷塞給我一點黑面包,藏在柴堆后面。
衣服……我們的厚衣服都被叔父拿走了,說……說我們用不著了……”薇拉的心沉了沉。
情況比想象的更糟。
“沒關系。”
她深吸一口氣,“那你知道瑪莎婆婆通常什么時候會來嗎?”
“ usually是晚上,等主樓那邊的人都睡了以后。”
利奧小聲回答。
薇拉點點頭。
瑪莎是關鍵,她是唯一可能提供幫助的人。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利奧嚇得猛地一哆嗦,瞬間縮到了薇拉身后,小臉慘白。
薇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將空碗塞到床鋪最里面,用毯子蓋住,然后一把將利奧摟進懷里,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
然后,是非常非常輕的、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咚…咚…咚…不同于科爾溫的粗暴,這敲門聲帶著一種試探和關切。
一個蒼老而壓得極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小姐?
薇拉小姐?
您……您還好嗎?
我剛才好像聽到科爾溫老爺的聲音了……”是瑪莎!
薇拉和利奧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松了一口氣的神情。
“瑪莎婆婆,”薇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請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裙子的老婦人閃了進來,又迅速而輕巧地關上門。
她臉上布滿皺紋,寫滿了擔憂和歲月的滄桑,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
她一眼就看到相擁在一起的姐弟倆,以及薇拉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蒼白和驚悸。
“哦,女神在上……”瑪莎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帶著哭腔,“那個天殺的又來了是不是?
他沒把您怎么樣吧?
我聽到動靜,心都要跳出來了……我沒事,瑪莎婆婆。”
薇拉搖搖頭,看著眼前這位真正關心他們的老人,心中微暖,“謝謝你照顧利奧,還有……吃的。”
瑪莎嘆了口氣,將手里的小布包塞給薇拉:“一點點黑面包干,藏好,別讓那些人瞧見。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她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無奈和憤怒,“他怎么就能這么狠心,非要逼您跳進那個火坑!
那個奧爾德斯男爵……”老婦人似乎意識到說多了,連忙住口,擔憂地看著薇拉。
薇拉卻敏銳地抓住了她的話尾:“瑪莎婆婆,那個男爵……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訴我好嗎?
我必須知道。”
瑪莎愣了一下,似乎驚訝于薇拉不同以往的冷靜和主動追問。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墻聽見一樣說道:“那個男爵……他的領地在更北邊,聽說是個脾氣極其暴戾的老家伙,喝醉了酒就**,前面幾位夫人……都死得不明不白……領地里的農奴都活不下去,跑了好多……小姐,您要是嫁過去,那可就是……”就是死路一條。
后面的話瑪莎沒說,但她的眼神己經說明了一切。
薇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絲僥幸也消失了。
這不是嫁人,這是被送去受虐甚至送死。
絕不能坐以待斃!
她看向瑪莎,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婆婆,我們不能待在這里了。
我和利奧必須離開。”
瑪莎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離、離開?
小姐,您能去哪里啊?
外面冰天雪地,您還病著……科爾溫老爺要是發現了……留下來更糟。”
薇拉打斷她,語氣堅決,“婆婆,我們需要幫助。
任何幫助都可以。
食物,衣服,或者……外面的消息。
求求您。”
她看著老婦人,眼中流露出懇求。
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希望。
瑪莎看著薇拉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她懷里嚇得瑟瑟發抖卻緊緊抓著姐姐衣角的利奧,渾濁的眼睛里涌出淚水。
她掙扎了良久,最終一咬牙。
“……后天。”
瑪莎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后天下午,鎮上會有個小集市,附近村子的人會來換點東西……看守谷倉的老約翰和我有點交情,那天下午他通常會偷懶去打盹……谷倉后面,有一段圍墻塌了半截,一首沒修……或許……或許能……”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很明顯了。
一條模糊的、充滿風險的逃生路徑,在絕望中透出了一絲微光。
薇拉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緊緊握住瑪莎布滿老繭的手:“謝謝您,婆婆!”
瑪莎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眼中充滿了擔憂和不忍:“小姐……千萬……千萬要小心啊!
在那之前,裝得像一點,別讓他起疑心……”老婦人又叮囑了幾句,匆匆離開了,仿佛從未來過。
房間里再次只剩下姐弟二人。
信息量巨大,希望與風險并存。
薇拉低頭,看著懷中仰著小臉、緊張地望著她的利奧。
寒風依舊在窗外呼嘯。
但這一次,她的心中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和絕望。
她輕輕**著利奧柔軟的頭發,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利奧。”
“姐姐會帶你離開這里的。”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