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策推開戶門時,一股混雜著霉味與鼠糞味的風撲面而來,嗆得他下意識捂了捂鼻子。
這所謂的“罪徒居所”,原是后山廢棄的雜物間,屋頂破了個大洞,昨夜下的雨在地面積了灘水,倒映著漏進來的天光,像塊碎鏡子。
他靠著冰冷的土墻坐下,連日的折騰讓他眼皮發沉,可剛閉上眼,演武場上趙蒼冰冷的聲音、同門鄙夷的目光就涌進腦海,硬生生把困意壓了下去。
首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著,夢里又回到了藏經閣——還是那盞突然熄滅的燈,那個手背帶月牙疤的人,對方轉過身,臉卻模糊不清,只遞來一卷竹簡,竹簡上的字突然變成血紅色,“偷珠賊”三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驚醒,胸口還在起伏,卻聽見屋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有什么東西在啃咬木頭。
他摸黑抓起身邊一根斷木,屏住呼吸朝屋角走去——那里堆著半塌的木箱,聲響就是從箱子里傳出來的。
他猛地掀開箱子,只有幾只受驚的老鼠竄出來,順著墻縫溜了。
“是老鼠……”他松了口氣,可指尖卻觸到箱底一塊冰涼的東西,不是木頭,倒像是金屬。
他摸了摸,是塊巴掌大的鐵片,上面似乎刻著花紋,只是太黑,看不清。
他把鐵片揣進懷里,沒再多想——現在的他,連自身安危都顧不上,哪還有心思管一塊破鐵片。
天還沒亮,尖銳的哨聲就劃破了后山的寂靜。
齊策趿著**跑出去,雜役房的管事正叉著腰站在空地上,見他來晚了,劈頭就罵:“罪徒還敢磨蹭?
今天給我挑十擔水,再把馬廄的糞清了,天黑前沒做完,就別想吃飯!”
挑水的路在半山腰,石階被雨水沖得又滑又陡。
齊策挑著兩只半人高的木桶,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每走一步,桶里的水就晃出來,濺濕他的褲腳,風一吹,冷得刺骨。
路過的雜役弟子見了,要么遠遠躲開,要么就故意撞他一下,讓桶里的水灑得更多。
“喲,這不是偷珠子的大高手嗎?
怎么淪落到挑水了?”
外門弟子王虎帶著兩個人走過來,故意用肩膀撞了齊策一下。
木桶晃了晃,水潑在王虎的鞋上,他立刻跳起來,一把揪住齊策的衣領:“你眼瞎啊!
敢潑我?”
齊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能一拳把王虎**,可他不能。
一旦動手,“罪徒行兇”的罪名就坐實了,他就再也沒機會翻案了。
“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隱忍。
王虎見他服軟,更得意了,一腳踹在水桶上:“對不住就完了?
這桶水灑了,你再去挑一趟!”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齊策看著翻倒的水桶,深吸一口氣,彎腰把桶扶起來,重新往山泉的方向走。
太陽升得越來越高,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又冷又黏,可他心里的那股勁卻沒松——他要活著,要忍著,要等機會。
下午搬石料時,麻煩又來了。
本該西個人抬的青石板,另外三個弟子故意往齊策這邊壓,他的胳膊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腳步卻沒停。
走到斜坡時,腳下突然一滑,他整個人往前撲去,石板也跟著往下滾——坡下,外門弟子林文正抱著賬本路過,嚇得臉色煞白,站在原地動不了。
齊策想都沒想,猛地翻身,用后背頂住石板。
“砰”的一聲,石板撞在他背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撐著,首到林文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躲開,另外三個弟子才假惺惺地過來幫忙:“齊策,你沒事吧?”
“沒事。”
齊策咬著牙站起來,后背的衣服被石板磨破,滲出血跡。
可林文非但沒道謝,反而指著他罵:“你是不是故意的?
想讓石板砸死我?
我要告訴管事!”
“明明是我們三個扶著石板,他自己腳滑!”
其中一個弟子幫腔道。
齊策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心里像被冰錐扎了——他救了人,卻落得個“故意行兇”的指控。
可他什么都沒說,只是彎腰繼續搬石板,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孤獨。
晚上回到居所,齊策累得倒頭就想睡,可剛閉上眼,又聽見了聲響——這次不是老鼠啃木頭,是“咚、咚”的輕響,像是有人在敲后墻。
他瞬間清醒,摸出白天揣在懷里的鐵片,悄悄走到后墻根。
響聲停了,他貼在墻上聽,能聽見墻外有輕微的腳步聲,慢慢走遠了。
他點燃蠟燭,仔細查看后墻——墻面是土坯做的,有些地方己經開裂,在燭光下,他發現有一塊土坯的顏色比別的深,像是剛被人動過。
他用鐵片撬開土坯,里面是空的,放著一張折疊的紙條。
他展開紙條,上面用炭筆寫著一行字:“子時,后山老槐樹下,有人找你。”
齊策的心猛地一跳——是誰找他?
是害他的人想斬草除根?
還是有知**想告訴他真相?
他握著紙條,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白天王虎的挑釁、林文的指責,想起演武場上趙蒼的冰冷,想起藏經閣那個手背帶疤的人……這紙條,到底是陷阱,還是轉機?
子時快到了,齊策吹滅蠟燭,悄悄從后窗翻出去。
后山的月光很暗,老槐樹下影影綽綽,像是站著一個人。
他握緊懷里的鐵片,一步步走過去——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這或許是他唯一的機會。
離槐樹越來越近,那人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齊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要開口時,那人突然轉過身,月光照在對方臉上,他愣住了——竟然是林文,那個下屬被他救了,卻反過來罵他的外門弟子。
“你……找我?”
齊策疑惑地問。
林文的臉色很白,雙手不停地**,像是很緊張:“齊策,我……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青元珠的事,我知道是誰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