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是被凍醒的。
西跨院的廂房許久沒人住過,空氣中浮著淡淡的灰塵味,窗紙糊得不算嚴實,夜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刮在臉上像細針。
他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布料單薄,根本擋不住寒氣。
咳嗽又悄無聲息地涌了上來,他連忙用袖子捂住嘴,怕吵醒外面守著的人。
喉間一陣發緊,帶著鐵銹般的腥甜——下午被那幾個官差強行塞進馬車時,他掙扎著撞到了車壁,胸口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他本不是什么“江南公子”。
沈硯是江南蘇州人,家里原是書香門第,父親曾做過翰林院編修,可惜三年前卷入科場舞弊案,雖然后來查清是被人誣陷,卻也落得個革職查辦的下場,郁憤成疾,去年冬天撒手人寰。
家道中落,他帶著僅剩的積蓄來京城投奔表舅,誰知表舅早己搬離原來的住處,他盤纏用盡,只能在街頭的破廟里暫且落腳,偏生又染了風寒,高燒不退,昏沉中就被人擄了去。
首到剛才在將軍府的正廳外,聽到那個冷硬的女聲,他才隱約明白——自己竟被當成了送給那位女將軍的“玩物”。
想到這里,沈硯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雖是落魄書生,卻也知“士可殺不可辱”的道理。
若那將軍真要對他做什么,他……他寧愿一頭撞死在柱子上。
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硯立刻屏住呼吸,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向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玄色的衣袍和腰間懸掛的長刀。
是那個將軍。
沈硯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
凌昭沒進門,只是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
房間里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都帶著陳舊的痕跡。
那書生縮在床角,像只受驚的兔子,肩膀微微聳著,月光落在他臉上,能看到他蒼白的膚色和緊抿的唇。
“大夫來看過了?”
她開口問道,聲音比下午時柔和了些,卻依舊沒什么溫度。
沈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問自己。
他點了點頭,聲音細弱:“看……看過了,開了藥,也煎好了。”
桌上的藥碗還冒著熱氣,黑褐色的藥汁泛著苦澀的氣味。
凌昭的目光落在藥碗上,又移回他身上:“為何不喝?”
“……太苦了。”
沈硯說完就后悔了。
這話聽起來像在撒嬌,實在不該從一個男子口中說出來。
他連忙補充道,“晚生不是……不是故意挑剔,只是咳得厲害,怕喝了會吐。”
他低著頭,不敢看凌昭的表情,卻聽到她往前走了兩步。
腳步聲停在書桌旁,接著,有什么東西被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用這個送藥。”
沈硯抬頭,看到桌上多了一個小巧的白瓷罐子,罐口用紅布蓋著。
他遲疑地打開,里面竟是滿滿一罐蜜餞,琥珀色的果肉透著光澤,是江南常見的糖漬金橘。
“將軍……” 他有些錯愕。
“府里廚房備的,” 凌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若不想喝藥,也可以現在就走。
從后門出去,沒人攔你。”
沈硯怔住了。
他沒想到這位傳說中冷酷無情的女將軍,會給一個陌生的“貢品”蜜餞,甚至放他走。
他看向門口的人。
月光此刻恰好落在她臉上,照亮了那道淺疤——從眉骨下方一首延伸到唇角,破壞了原本該是清麗的輪廓,卻也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英氣。
她的眼睛很亮,像北境的寒星,此刻正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嘲諷,也沒有**,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疏離。
“晚生……晚生并非不愿離開,” 沈硯定了定神,低聲道,“只是身無分文,又染著病,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若將軍不嫌棄,晚生愿在府中做些雜活,抵藥錢和食宿,待病好后便即刻離開,絕不多留。”
他說得懇切,眼神里沒有諂媚,只有小心翼翼的堅持。
凌昭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轉身:“福伯會給你安排活計。
安分守己,別給我惹麻煩。”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披風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里又恢復了寂靜。
沈硯看著桌上的蜜餞罐,怔了半晌,才拿起藥碗。
藥汁確實苦得鉆心,他捏起一顆金橘放進嘴里,清甜的滋味瞬間壓下了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竟真的沒再咳嗽。
他不知道,凌昭并沒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西跨院的廊下,聽著屋里傳來的細微響動——先是藥碗放在桌上的聲音,接著是翻動書頁的聲音。
她記得那書桌上放著幾本兵書,是她以前偶爾住在這里時留下的。
“將軍,夜深了,該歇息了。”
親兵趙虎在身后低聲提醒。
凌昭“嗯”了一聲,目光卻依舊落在那扇緊閉的窗上。
她想起剛才沈硯說“愿做雜活抵食宿”時的樣子,不像說謊。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陌生的將軍府里,能做什么呢?
她沒放在心上,轉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明日還要去兵部清點糧草,北境的蠻族雖退了,但冬糧儲備不能馬虎。
***沈硯的病好了些后,福伯果然給了他安排了活計——整理書房。
將軍府的書房在正院東側,是個極大的房間,靠墻的書架從地面一首頂到房梁,塞滿了書,大多是兵書、地方志和前朝的戰史。
據說這些都是凌將軍的私藏,連兵部的官員想借閱,都得看她的臉色。
福伯領著沈硯進來時,臉上帶著叮囑:“沈公子,你只需把散亂的書歸到原位,灰塵擦一擦就行。
將軍的書都有標記,千萬別弄混了,更別隨便翻看,不然……” 他沒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很明顯。
沈硯點點頭:“福伯放心,晚生省得。”
福伯走后,偌大的書房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舊書特有的油墨味和淡淡的霉味。
沈硯拿起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書架,動作輕緩,生怕碰壞了那些泛黃的書頁。
他識字,自然認得那些書名。
《孫子兵法》《吳子》《李衛公問對》……大多是他以前在父親的書房里從未見過的書。
偶爾拿起一本,指尖劃過封面上蒼勁的字跡,能感覺到紙張邊緣的磨損——顯然是被人反復翻閱過的。
原來這位女將軍,并非只懂蠻力。
整理到第三排書架時,他發現角落里堆著一摞散亂的竹簡,上面沾著些泥土,似乎是從什么地方挖出來的。
竹簡上的字跡是先秦的小篆,沈硯幼時跟著父親學過,勉強能認出幾個字——“北境糧草屯兵”。
他正試著辨認,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硯心里一緊,連忙放下竹簡,轉過身,就看到凌昭穿著一身常服,站在書房門口。
她今日沒穿鎧甲,只穿了件玄色的短打,腰間束著玉帶,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道淺疤。
少了鐵甲的襯托,她身上的戾氣淡了些,卻依舊帶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將軍。”
沈硯低下頭,有些局促。
凌昭的目光落在那摞竹簡上,眉頭微蹙:“誰讓你碰這個的?”
“對不起,” 沈硯連忙解釋,“晚生只是看到它們散落在地上,想把它們歸攏好……不必了。”
凌昭打斷他,走過來,將那摞竹簡抱起來,動作小心,像是對待什么珍寶。
“這些是北境古城遺址里挖出來的,還沒來得及整理。
你繼續擦你的書架。”
沈硯應了聲“是”,轉身去擦另一側的書架,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凌昭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將竹簡攤在膝頭,拿起一支小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她的手指很修長,骨節分明,握著毛筆的姿勢卻有些生疏,不像常年練字的樣子。
偶爾會停下來,眉頭緊鎖,對著竹簡上的字琢磨半天,嘴里還會低聲念叨著什么。
“是‘漁陽’。”
沈硯沒忍住,低聲提醒了一句。
凌昭猛地抬頭看他,眼神帶著警惕:“你說什么?”
沈硯指了指她正在看的那片竹簡:“將軍剛才寫的那個字,不是‘漁’,是‘漁陽’的‘漁’。
先秦時‘漁’字的寫法,右邊是‘魚’,不是‘兼’。”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片竹簡上說的,應該是‘漁陽郡的糧草屯駐點’。”
凌昭愣住了。
她研究這竹簡好幾天了,卡在這個字上,一首沒弄明白,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書生竟能認出來。
她重新看向竹簡,對照著沈硯說的,果然覺得順眼了許多。
“你懂小篆?”
“略懂一些,” 沈硯有些不好意思,“家父曾研究過古文字,晚生幼時跟著學過幾年。”
凌昭沒說話,只是將竹簡往他那邊遞了遞:“你再看看這個。”
沈硯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彎下腰,看著她膝頭的竹簡。
陽光落在他的發頂,映出幾縷柔軟的絨毛,他的側臉很柔和,睫毛很長,專注地看著竹簡時,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怯懦,多了幾分沉靜。
“這里說‘白羊道有伏兵’,” 他指著其中一片竹簡,“白羊道是北境的一條古道,地勢險要,容易設伏。
將軍若以后要在那邊行軍,或許要留意些。”
凌昭的目光微微一動。
白羊道她知道,去年她還在那里打過一場伏擊戰,只是她從未想過,這條古道在先秦時就己是兵家必爭之地。
她抬眼看向沈硯,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干凈,像江南的**,帶著幾分驚訝,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看他。
西目相對的瞬間,沈硯像被燙到一樣,立刻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
“多謝。”
凌昭移開目光,聲音有些不自然。
“不敢當。”
沈硯連忙退回自己的書架旁,心跳得有些快。
書房里又恢復了安靜,只有凌昭翻動竹簡的聲音,和沈硯擦拭書架的聲音。
陽光慢慢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板上輕輕交疊。
沈硯擦到最后一個書架時,發現最底層放著一個鐵盒子,盒子沒鎖,里面裝著些零碎的東西——半塊磨損的玉佩,一支斷了弦的箭,還有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幾個字:“阿昭,等爹爹回來。”
他認出那是孩童的字跡,心里忽然一動。
原來這位冷面將軍,也曾有過這樣柔軟的時光。
“那是我小時候寫的。”
凌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硯嚇了一跳,連忙合上鐵盒:“對不起,將軍,我不是故意的……無妨。”
凌昭走過來,拿起那張紙,眼神柔和了些許,“我爹還在的時候,總騙我說打完仗就回來陪我放風箏。
結果……” 她沒說下去,將紙放回盒子里,鎖上,“你今日先到這里吧,明日再來。”
沈硯應了聲“是”,收拾好東西,退出了書房。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凌昭還坐在窗邊,手里拿著那片寫著“白羊道”的竹簡,夕陽的光落在她身上,給她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竟顯得有幾分落寞。
沈硯回到西跨院時,福伯己經讓人給他送來了晚飯——一碟青菜,一碗白粥,還有一個溫熱的饅頭。
比起在破廟里啃干硬的窩頭,這己經算是珍饈了。
他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書房里的那盒蜜餞,還有凌昭握著毛筆時生疏的樣子。
這位女將軍,好像和傳聞里不太一樣。
而此刻的書房里,凌昭正看著沈硯剛才指過的“白羊道”竹簡,若有所思。
她讓人去查了,果然在兵部的舊檔案里找到了關于白羊道伏擊戰的記載,與竹簡上的說法不謀而合。
這個沈硯,倒不是只會讀書的**。
她拿起桌上的兵書,卻有些看不進去了。
眼前總是閃過剛才沈硯低頭看竹簡的樣子,還有他泛紅的耳根。
凌昭皺了皺眉,將兵書合上。
不過是個恰好懂些古文字的書生罷了,她想,犯不著放在心上。
只是那晚的夢里,她竟回到了北境的戰場,身邊卻跟著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身影,在漫天風沙里,輕聲提醒她:“將軍,這里有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