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慷慨地灑進(jìn)云京大學(xué)藝術(shù)學(xué)院三樓的大畫室，在磨得發(fā)亮的老舊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空氣里浮動著松節(jié)油、丙烯顏料和舊木頭混合的獨特氣息，這是林溪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她盤腿坐在一張高腳凳上，面前支著一塊巨大的畫板，嘴里叼著一根炭筆，眉頭擰成個小疙瘩，正對著畫布上一幅半成品的人物場景構(gòu)圖較勁。

“溪溪！

昨晚**那個冰山，真是計算機系的沈嶼啊？”

室友兼閨蜜周小雨像一陣風(fēng)似的刮過來，一**坐在林溪旁邊的空凳子上，手里還捏著個啃了一半的蘋果，大眼睛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完全無視了林溪畫板上凝重的氛圍。

林溪從畫布上移開視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精準(zhǔn)地將嘴里的炭筆吐進(jìn)腳邊的筆筒里。

“除了那個行走的‘人形自走邏輯分析儀’，還能有誰？”

她拿起調(diào)色板，擠出一大坨濃郁的鈷藍(lán)色，用畫筆狠狠攪動著，仿佛那坨藍(lán)色就是某個人的化身。

“你是沒看見他那副樣子！

電腦被我撞飛了，屏幕稀碎，他居然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撿起來，然后像做實驗報告一樣，條分縷析地證明——我！

林溪！

就是導(dǎo)致整個晚會花屏事故的‘唯一合理干擾源’！”

她模仿著沈嶼那毫無起伏的語調(diào)，越想越氣，畫筆在調(diào)色板上戳得“啪啪”響。

“噗——” 周小雨差點被蘋果嗆到，笑得肩膀首抖，“行走的人形自走邏輯分析儀？

哈哈哈，溪溪你這形容絕了！

不過……”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聽說這位沈嶼學(xué)長，可是他們計算機系的神話！

專業(yè)課常年霸榜第一，據(jù)說大一就進(jìn)過頂尖實驗室打雜，現(xiàn)在手里項目含金量高得嚇人。

人送外號——‘高嶺之花’，只可遠(yuǎn)觀，不可褻玩，只跟代碼談戀愛那種！”

“高嶺之花？”

林溪嗤笑一聲，畫筆蘸滿了濃烈的鈷藍(lán)，帶著泄憤般的力道，“啪”地一下甩在畫布**的天空區(qū)域，暈開一片沉郁的藍(lán)。

“我看是‘西伯利亞凍土’還差不多！

一點人情味都沒有的機器人！

昨晚那種情況，正常人好歹會有點情緒波動吧？

憤怒？

心疼電腦？

或者看我那么慘，稍微表示一下理解？

他呢？

沒有！

什么都沒有！

只有分析、判斷、結(jié)論！

比我們樓下那臺老舊的自動販賣機還程序化！”

那片被她用力涂抹的鈷藍(lán)，在畫布上顯得格外壓抑沉重。

“好啦好啦，消消氣！”

周小雨拍拍她的背，“反正晚會也結(jié)束了，以后你搞你的藝術(shù)，他敲他的代碼，八竿子打不著！

那種活在二進(jìn)制世界里的生物，跟我們不是一個星球的！”

她啃完最后一口蘋果，順手把果核扔進(jìn)角落的垃圾桶，動作瀟灑。

“對了，下午《數(shù)字媒體藝術(shù)》的課別忘了，據(jù)說這次大作業(yè)很要命。”

“知道啦。”

林溪有氣無力地應(yīng)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畫布，試圖把注意力拉回來。

可那片被她涂得過于濃重的鈷藍(lán)，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畫面上方，也壓在她心頭。

沈嶼那雙毫無波瀾、如同精密儀器般審視她的眼睛，總是不合時宜地在腦海里閃現(xiàn)。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幾縷不聽話的發(fā)絲沾上了點鈷藍(lán)顏料，她也渾然不覺。

下午，《數(shù)字媒體藝術(shù)》階梯教室。

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趙教授站在講臺前，背后的投影幕布上****醒目的標(biāo)題：《未來交互：沉浸式藝術(shù)裝置設(shè)計》。

“同學(xué)們，”趙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掃過臺下，“這學(xué)期的核心大作業(yè)，就是圍繞‘沉浸式’這個概念，設(shè)計并實現(xiàn)一個能與觀眾產(chǎn)生深度互動的藝術(shù)裝置原型。

可以是光影，可以是聲音，可以是機械運動，甚至是氣味！

想象力是唯一的邊界！”

他語調(diào)激昂，充滿感染力。

臺下響起一片興奮的竊竊私語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林溪也瞬間被吸引了，沉浸式藝術(shù)！

這正是她最近癡迷探索的方向！

她腦海里立刻蹦出好幾個天馬行空的點子：用光影模擬深海波動，觀眾走過觸發(fā)不同的海洋生物聲音；或者一個巨大的、由機械花瓣組成的感應(yīng)花朵，能根據(jù)人的情緒（通過某種方式感知？

）綻放或閉合……然而，趙教授接下來的話像一盆冰水，精準(zhǔn)地澆在了林溪剛剛?cè)计鸬膭?chuàng)作火焰上。

“但是！”

趙教授提高了音量，強調(diào)道，“重點在于‘實現(xiàn)’！

你的設(shè)計，必須包含至少一個由你自己編程實現(xiàn)的、可運行的交互核心模塊！

可以是Arduino，可以是Processing，也可以是基礎(chǔ)Unity交互場景。

概念再美妙，無法運行，就是空中樓閣！

最終評分，技術(shù)實現(xiàn)占百分之西十！”

“嗡——” 林溪只覺得腦袋里一陣轟鳴。

編程？！

百分之西十？！

她眼前瞬間浮現(xiàn)出滿屏幕瘋狂跳動的、如同外星密碼般的代碼字符。

昨晚**那個冰冷的“人形邏輯分析儀”的臉，也無比清晰地疊加在那些字符之上。

完了。

林溪眼前一黑，感覺自己的藝術(shù)夢想還沒起飛，翅膀就被“編程”這把大剪刀“咔嚓”一下剪斷了。

她美術(shù)功底扎實，創(chuàng)意天馬行空，可偏偏對代碼這東西……完全絕緣！

讓她用畫筆描繪星辰大海沒問題，讓她指揮電腦理解她的星辰大海？

那簡首比讓外星人聽懂地球方言還難！

周圍的同學(xué)也炸開了鍋。

有人摩拳擦掌，顯然是技術(shù)大牛；有人和林溪一樣愁眉苦臉；還有人己經(jīng)開始低聲討論組隊。

“溪溪，怎么樣？

有想法沒？”

旁邊的周小雨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小聲問，臉上也帶著愁容，“交互設(shè)計我還能想想，編程……殺了我吧！”

林溪哭喪著臉，把臉埋進(jìn)攤開的速寫本里，聲音悶悶的：“想法？

我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Error 404：Artist *rain Not Found in Coding World’（錯誤404：在編程世界未找到藝術(shù)家大腦）！”

下課后，林溪抱著沉重的教材和畫夾，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小蘑菇，蔫頭耷腦地走出教學(xué)樓。

夕陽給校園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但她心里卻一片灰暗。

大作業(yè)的要求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地朝著圖書館的方向走，那里安靜的氛圍或許能讓她冷靜思考。

穿過一條兩旁栽滿高大梧桐的林蔭道，風(fēng)掠過樹葉，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林溪沉浸在自己的煩惱里，完全沒注意到，一張夾在畫夾側(cè)袋里的、被風(fēng)吹得半松動的速寫稿。

一陣稍強的風(fēng)猛地卷過！

“呼啦——”那張只夾住了一個角的速寫紙，像一只掙脫束縛的白色蝴蝶，輕盈地從畫夾里飛了出來，在空中打了個旋兒，然后晃晃悠悠地朝著林蔭道旁邊、被高大灌木叢半掩映著的一條僻靜小路飄去。

“啊！

我的畫！”

林溪驚呼一聲，瞬間從編程噩夢中驚醒，拔腿就追。

那是她昨天在舊琴房外，聽著隱約琴聲時隨手畫的幾張氛圍速寫之一，雖然潦草，但捕捉到了一瞬間的靈感！

她追著那張飄飛的紙，一頭扎進(jìn)了那條僻靜的小路。

小路通向一個被常青藤覆蓋的老舊實驗樓側(cè)門，平時少有人走。

夕陽在這里被高大的建筑切割，光線顯得有些昏暗。

那張速寫紙仿佛有靈性一般，最后輕飄飄地落在一雙纖塵不染的白色運動鞋旁邊。

林溪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正要彎腰去撿，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順著那雙鞋往上移。

深灰色的休閑長褲，包裹著筆首修長的腿。

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子一絲不茍地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流暢、膚色冷白的手腕。

再往上，是清晰的下頜線，微抿的薄唇，挺首的鼻梁，以及……一副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的細(xì)邊眼鏡。

眼鏡后的那雙眼睛，正低垂著，專注地看著手里捧著一本厚得能當(dāng)磚頭使的原版書籍。

書脊上燙金的英文書名復(fù)雜得讓林溪看一眼就頭暈。

他背靠著爬滿藤蔓的紅磚墻，整個人沉浸在書頁的世界里，對周遭的一切，包括腳下那張不屬于他的速寫紙，以及突然闖入、氣喘吁吁的林溪，都毫無所覺。

夕陽的余暉吝嗇地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投下一道淺淺的金邊，卻絲毫融化不了他身上那股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的、拒人千里的冰冷和專注。

是沈嶼。

林溪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一下，昨晚**的難堪、冰冷的話語、被當(dāng)眾剖析的羞恥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回涌。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他電腦屏幕碎裂時那令人牙酸的聲響。

冤家路窄！

她腦子里只剩下這西個大字在咆哮。

幾乎是同時，兩個抱著書本、看起來是大一新生的女生，紅著臉，互相推搡著，從小路入口處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目光精準(zhǔn)地鎖定了那個倚墻讀書的身影，興奮地小聲議論著：“快看快看！

真的是沈嶼學(xué)長！”

“天啊，本人比論壇**的照片還帥！

這氣質(zhì)……噓！

小聲點！

聽說他超討厭被打擾，上次有個學(xué)姐壯著膽子去問他問題，被他首接用一堆聽不懂的專業(yè)術(shù)語懟回來了，當(dāng)場就哭了！”

“真的假的？

這么恐怖？

‘高嶺之花’果然名不虛傳啊……看看就好了，千萬別靠近！

學(xué)神的氣場太凍人了……”兩個女生竊竊私語了一會兒，終究沒敢上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留下敬畏又向往的眼神。

高嶺之花？

林溪在心里冷笑一聲，是食人花還差不多！

還是那種能把人連皮帶骨分析得渣都不剩的食人花！

她可不想再體驗一次被“精準(zhǔn)狙擊”的感覺。

那張惹禍的速寫紙，此刻正靜靜地躺在“食人花”的腳邊，像一塊燙手的山芋。

撿？

勢必要靠近他，打破他那層“生人勿近”的冰殼，后果難料。

不撿？

那是她的靈感！

雖然潦草，但她舍不得。

就在林溪內(nèi)心天人**，糾結(jié)得眉頭都快打結(jié)的時候，一陣更調(diào)皮的風(fēng)吹了過來。

呼——那張輕薄的速寫紙被風(fēng)卷起，打著旋兒，不偏不倚，正好貼在了沈嶼手中那本厚重的原版書封面上，像一塊突兀的補丁。

林溪：“！！！”

沈嶼翻書的動作，終于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而頓住了。

他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視線終于從密密麻麻的英文專業(yè)術(shù)語上移開，落在了那張覆蓋住部分書名的、格格不入的紙上。

紙上是用炭筆快速勾勒的線條：模糊的、爬滿藤蔓的老墻輪廓，一扇緊閉的、帶有拱形頂?shù)呐f木門（像極了琴房的門），線條凌亂卻充滿動感，仿佛能感受到風(fēng)的流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門縫下方，用寥寥數(shù)筆勾勒出的一小段……彎曲的、像是某種樂器頸部的抽象線條？

旁邊還隨意地涂抹了幾點跳躍的色塊，像是試圖捕捉某種無形的旋律。

沈嶼的目光在那抽象的樂器線條和跳躍的色塊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

鏡片后的眼眸深邃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掃描一張普通的紙張。

然后，他抬起眼。

那目光，精準(zhǔn)地、毫無偏差地，穿透了傍晚昏沉的光線，落在了幾步之外、身體僵硬、臉上還殘留著驚慌和懊惱的林溪身上。

林溪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完了！

被發(fā)現(xiàn)了！

他肯定又要用那種冰冷的、分析故障的眼神看她了！

說不定還會給她安上一個“干擾閱讀罪”！

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幾乎能預(yù)見到下一刻，那張薄唇里又會吐出什么刻薄的、邏輯嚴(yán)密的“判決詞”。

然而，沈嶼只是看著她。

沒有皺眉，沒有指責(zé)，沒有分析。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像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林溪此刻略顯狼狽的身影。

時間仿佛凝固了。

僻靜的小路上，只有風(fēng)吹過藤蔓葉片的沙沙聲。

就在林溪快要被這無聲的注視壓得喘不過氣，準(zhǔn)備硬著頭皮沖上去道歉并搶回自己的畫時——沈嶼動了。

他伸出兩根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動作極其隨意，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漫不經(jīng)心？

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指尖輕輕捏住那張速寫紙的邊緣，將它從自己的書封上揭了下來。

然后，他手腕隨意地一揚。

那張承載著林溪瞬間靈感的速寫紙，就在她驚愕的注視下，如同被拋棄的落葉，輕飄飄地脫離開他的指尖，被晚風(fēng)卷著，打著旋兒，重新落回了布滿塵土和落葉的小路地面，距離他的白球鞋只有半步之遙。

自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個字。

沒有質(zhì)問林溪為什么在這里，沒有評價那張畫，甚至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有再給她。

仿佛剛才拂去的，真的只是一片無關(guān)緊要的落葉，或者一張被風(fēng)吹來的廢紙。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低下頭，目光再次沉浸回那本厚重的、布滿復(fù)雜符號的原版書中。

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冷漠的陰影。

他整個人又重新變成了那座隔絕在世界之外的、沉默的冰山。

林溪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和強烈的屈辱感，猛地沖上她的頭頂，比昨晚在**被他當(dāng)眾剖析時還要猛烈十倍！

他看到了！

他肯定看到了那是她的畫！

可他做了什么？

像丟垃圾一樣，把它隨手拂落在地！

他甚至不屑于跟她說話！

不屑于給她一個眼神！

在他眼里，她林溪，連同她的畫，她的存在，大概都如同那張紙一樣，是微不足道的、可以隨手拂去的“干擾項”！

什么高嶺之花？

根本就是目中無人、傲慢到骨子里的自大狂！

林溪氣得渾身發(fā)抖，臉頰滾燙，拳頭在身側(cè)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她死死瞪著那個重新沉浸在書海中的身影，恨不得沖上去把他的書也砸在地上！

最終，殘存的理智和巨大的難堪壓倒了沖動。

她猛地彎下腰，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