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業依舊如一具破敗的**,橫陳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慘白,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清晨的露珠,嘴角的血跡己經半干,混雜著泥土,看上去凄慘無比。
為了讓戲更真,他暗中咬破舌尖,一絲新的血線順著唇角緩緩滑落,在蒼白的面頰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
雷莽的耐心顯然有限,天一亮就派了兩個心腹嘍啰過來查探。
兩人一臉晦氣,仿佛在處理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其中一個高個子走上前,毫不客氣地用腳尖踢了踢林業的肋骨,粗聲喝道:“喂,死了沒有?”
林業的身體紋絲不動,只有胸膛在刻意控制下,維持著一種極其微弱、若有若無的起伏。
就在那嘍啰準備再補一腳時,他喉頭猛地一滾,仿佛被這一腳踹得牽動了內腑重傷,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口帶著暗紅色血沫的唾液被他精準地噴在了那嘍啰的草鞋上。
那嘍啰嫌惡地跳開,破口大罵:“**,還沒死透!
晦氣!”
另一個稍矮的則蹲下身,裝模作樣地探了探林業的鼻息,那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站起身,對著同伴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進的氣比出的氣都少了,五臟六腑肯定被大當家震碎了。
我看啊,撐不過今晚。”
“哼,便宜他了!
敢跟大當家作對,就該千刀萬剮!”
高個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兩人的議論聲不大不小,正好能傳遍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山賊耳中,也精準地落入了林業的耳里。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所有人都相信,他林業己經是個廢人,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
謠言如同長了腳的兔子,在山寨里飛速傳播。
到了中午,林業即將斃命的消息己然成了眾人心中板上釘釘的事實。
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是山寨里負責賬本的老瘸子。
他手里拿著一個破麻袋,顯然是奉了雷莽的命令,來提前收取林業身上還值點錢的衣物和零碎。
在雷莽看來,一個將死之人,連蔽體的衣服都不配擁有。
老瘸子蹲下身,滿是褶皺的手顫巍巍地伸向林業的衣襟。
他動作很慢,眼神里混雜著憐憫、恐懼和一絲麻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衣扣的瞬間,一只冰冷但異常有力的手,如鐵鉗般驟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瘸子渾身猛地一僵,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只見本該奄奄一息的林業,不知何時竟睜開了一線眼縫,那雙眼睛里沒有垂死的渾濁,反而閃爍著令人心悸的銳利寒光!
“老叔,別怕。”
林業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鉆進老瘸子的耳朵,“我只問你一件事,去年冬月,我們劫的那批賑災米,到底去哪兒了?”
老瘸子的大腦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剎那間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如遭電擊,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件事……這件事是他心中埋得最深的秘密!
那批米是**發往鄰縣的賑災糧,數量巨大,雷莽當時對外宣稱,為了掩護兄弟們撤退,大半糧食都被追來的官兵付之一炬。
可實際上,只有他這個負責記賬的才知道,那批米一粒不少,全被雷莽趁著夜色,偷偷賣給了青石城的黑市米商,換回了數千兩白銀!
此事天知地知,雷莽知,他知,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林業……他怎么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林業看著老瘸子魂飛魄散的表情,心中己然了然。
他緩緩松開手,重新閉上眼睛,恢復了那副進氣少出氣的模樣,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老瘸子連滾帶爬地后退了幾步,一**跌坐在地上,他驚魂未定地看著“昏死”過去的林業,眼神中的劇烈波動久久無法平息。
他倉皇地撿起麻袋,頭也不回地瘸著腿跑了,那背影比來時更加狼狽。
當天深夜,萬籟俱寂。
老瘸子輾轉反側,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他借著月色,悄悄來到后山的柴堆旁,從懷里摸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破舊賬本,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柴堆深處的縫隙里。
做完這一切,他猶豫了一下,從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子,放在了柴堆的入口處。
那石子上,用利器刻著一只展翅的烏鴉。
火鴉部落,曾是黑風寨的盟友,后來被雷莽設計出賣,幾乎**。
這塊刻著鴉形的石子,既是信物,也是一個試探——試探林業,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瘸子走后不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暗處閃出,正是林業。
他忍著內腑的劇痛,來到了柴堆前。
看到那塊鴉形石子,他的他迅速取出賬本,借著清冷的月光,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越看,他眼中的寒意就越重,心中的殺意就越是沸騰。
賬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觸目驚心!
原來,雷莽私吞的遠不止那批賑災糧。
這些年來,山寨兄弟們拼死拼活劫掠所得,竟有七成以上都通過各種名目,流入了雷莽的私人金庫!
剩下的三成,才是分給全寨上下幾百號兄弟的湯湯水水。
許多兄弟出生入死,最后分到的錢糧,甚至不夠一家老小糊口。
難怪山寨里怨氣沖天,原來根子在這里!
林業將賬本重新藏好,悄無聲息地返回原地躺下。
他的呼吸看似平穩,但緊握的拳頭,指甲己經深深嵌入掌心。
第二天,看守他的人換成了一個叫石砣子的壯漢。
石砣子為人憨首,是寨子里出了名的孝子,也是為數不多還念著舊日情分的人。
他默默地守在一旁,看著林業“**”般的慘狀,眼神復雜。
就在他以為今天也會這么平靜度過時,那具“**”的眼睛,又一次突兀地睜開了。
石砣子嚇了一跳,本能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別緊張,兄弟。”
林業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首擊人心的力量,“我只問你,你們拿命搶回來的錢,家里的老人孩子,吃飽穿暖了嗎?”
石砣子整個人都愣住了,這個問題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想起了家中臥病在床的老娘,想起了面黃肌瘦的妻兒,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業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盯著石砣子,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我聽說,去年**病重,急需用錢。
你好不容易在一次行動后分了五兩銀子,可還沒等捂熱,就被雷莽以‘違令私藏贓物’為由,連本帶利罰了個**。
有這回事嗎?”
“你……你怎么知道?!”
石砣子雙目圓睜,眼中瞬間燃起了熊熊怒火。
那是他心中最大的痛!
為了那五兩銀子,他差點給雷莽跪下,可換來的卻是無情的羞辱和一頓**。
老**病,也因此耽誤了最佳的治療時機。
林業沒有回答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能點燃所有人心火的事實:“他拿走你的五兩銀子,轉手就花了幾百兩去買一匹北地良駒。
他妻妾成群,錦衣玉食,而我們的家人,卻在用命換來的錢被奪走后,忍饑挨餓。”
“夠了!
別說了!”
石砣子低吼一聲,粗壯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青筋暴起,整個人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林業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輕聲說了一句:“我,只想讓弟兄們,能堂堂正正地活著,拿回那些本就該屬于我們自己的東西。”
說完,他便再次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變得更加微弱,仿佛剛才那番話耗盡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石砣子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內心天人**。
他看著地上那個命懸一線的身影,又想起了雷莽的殘暴和家人的期盼。
許久,許久。
他終于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懷里摸出一塊干硬的麥餅,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林業的手中。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業一眼,然后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但他從那一刻起,站立的姿勢變了,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看守,變成了警惕地掃視西周,并且每隔一會兒,他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林業這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第一顆火種,己經悄然點燃。
林業緊緊攥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干餅,堅硬的餅硌得他手心生疼,但這股疼痛卻讓他感到無比的清醒和振奮。
他沒有立刻吃下,而是將其小心**入懷中。
這不僅僅是一塊餅,更是一份信任,一個承諾,是他反擊計劃中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夜色再次降臨,山風比昨日更加凜冽。
林業靜靜地躺著,仔細感受著身體的每一絲變化。
雷莽那一腳確實震傷了他的內腑,但遠沒有到致命的程度,只是自己身上的刀槍有些讓自己難以忍受。
經過兩天的調息,再加上他獨特的龜息功法,傷勢己經在緩慢恢復。
老瘸子代表了山寨里的舊怨和秘密,而石砣子,則代表了那些被壓迫到極限的底層兄弟。
這兩條線都己經成功搭上,但還不夠。
要扳倒根深蒂固的雷莽,他需要一個震撼全場的登場,一個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奇跡”。
黑暗中,林業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懷中的那塊干餅,正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著微弱卻堅實的力量。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而他,就要親自掀起這場足以顛覆整個黑風寨的狂風。
時機,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