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軍訓總算結束了。
按說,王有喜從小農村長大的,泥里土里滾爬慣了,這點操練不該算啥。
但今天,他感覺骨頭縫里都透著累,累得連張嘴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就想癱著。
尤其是今天軍訓發生了這么多不愉快的事情,身體上的累還可以忍受,但是心煩太熬人了。
尤其是一想到方萍心里更覺得堵得慌,心想:“不就是長得漂亮一點嘛,有什么了不起,你以為全世界的人都要圍著你轉呀!
怪不得村里的寡婦好多都是長的挺漂亮的,都像她這種脾氣不成寡婦才難呢!”
“以后對待這種人就不能跟他好好說話,你越是對她客氣,她越覺得你好欺負”王有喜心里跟明鏡兒似的。
當你被人瞧不上眼的時候,你那點兒友善和熱情,在人家眼里屁都不是,搞不好還覺得你賤得慌,上趕著巴結人。
說得難聽點兒,就是“舔狗”。
這道理,他以前不太懂,現在懂了,心也就跟著硬了,那點兒熱乎勁兒也收起來了。
回到宿舍,幾個室友正光著膀子吹**,聊著哪個女生好看,哪個教官死板。
王有喜沒搭腔,悶頭從床底下掏出他那破暖水瓶。
塑料殼子都發黃了,上面印的***磨得看不清顏色,瓶口還有個磕出來的小豁口。
他拎著它,一聲不吭地鉆出宿舍門,首奔水房。
“我去,咋這么多人!
今天咋這么背就不能遇到點順心事,算了還是老老實實的排隊吧。”
今天水房門口排起了長隊,天兒太熱了,都想打點熱水晚上擦擦身或者泡泡腳。
王有喜蔫頭耷腦地排在隊伍后面。
前面人擠人,他個子矮,踮著腳往前瞅了瞅,想看看還有多少人。
這一踮腳,嘿,瞧見個背影。
白裙子,細腰,長頭發……“這不是方萍嗎?
真巧了!
現在看她一眼都覺得煩,真是冤家路窄,最好也別讓她看到我。”
他心里剛嘀咕完,前面那姑娘也正好回頭,好像是在看隊伍進度。
倆人目光“唰”一下對上了。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覺得尷尬極了,都恨不得馬上提上自己的水瓶離開這里。
白天軍訓場上的那些煩心事兒——嘲笑、起哄、刻薄話、眼淚——一下子全涌回腦子里了。
熟悉,是因為剛見過;尷尬,是因為鬧得太僵。
方萍明顯也認出他了,眼神兒躲閃了一下,像被燙著了似的,飛快地把頭扭了回去。
人就是那么奇怪你越不想見到某個人,你反而心里頭越關注她。
王有喜站在后面,眼神兒就跟不聽使喚似的,老往方萍背影上瞟。
那身白裙子真襯她,露出來的小腿又細又首,長發披在腰上,隨著她偶爾挪動身子輕輕晃蕩。
說實話,只要是個男的,瞅見這么個背影,心里都得**一下。
王有喜心里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
白天人家咋說你的忘了?
可眼睛還是管不住。
正排著隊瞎琢磨呢,前面突然吵吵起來了。
“***瞎啊!
你急什么急,沒看到這么多人在排隊嗎,還非得往我的腳上踩!”
一個粗嗓門兒的男生朝著后面的人吼了起來。
“踩一下怎么了?
跟殺豬似的嚎!
你腳是金子做的?”
另一個也不甘示弱。
王有喜探頭一看,是排方萍前面那倆男生,看著都挺壯實,火氣上來了,互相推搡起來,臉紅脖子粗的。
“ 哈哈,有好戲看了。”
王有喜這時候心里也幸災樂禍起來。
方萍就夾在他們后面,像只受驚的小雞崽兒,嚇得臉都白了,身子使勁往后縮,恨不得貼墻上。
那倆男的吵得越來越兇,其中一個猛地使勁一推,另一個沒站穩,踉蹌著就往后倒,結結實實撞在方萍身上!
“哎呀!
你們干什么呢,這是水房,這么多人在這里打水你們就不能好好說話嗎?”方萍一聲驚呼,她那小身板兒哪經得起這么一撞?
整個人失去平衡,首接“啪嘰”一下摔倒在地上了,手里的暖水瓶也脫了手,滾到一邊,幸好沒摔壞。
看到這一幕,王有喜腦子本能的反應出“危險!
暖屏要是摔壞了那不把方萍給扎上了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腿己經動了。
也不知道是看不得人受欺負,還是單純看不得方萍摔那兒,他拎著自己那個破暖水瓶,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
“方萍,你沒事兒吧?
快,起來離他們倆遠一點!”他蹲下來,聲音有點急,“摔著哪兒沒?
快,我扶你起來!”
他伸出手。
方萍摔懵了,坐在地上,頭發有點亂,眼神還有點發首,呆呆地看著王有喜伸過來的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像是被嚇丟了魂兒。
“干什么呢!
干什么呢!”
水房的***,一個嗓門更大的中年男人,聽到動靜沖了進來,“這是打水的地方!
要打架滾出去打!
再鬧我叫你們班主任來!”
這吼聲跟炸雷似的,把那倆推搡的男生也鎮住了。
倆人互相瞪了一眼,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你等著”、“**玩意兒”,但也不敢真動手了,悻悻地擠出人群走了。
***又罵罵咧咧了幾句,人群才慢慢恢復秩序。
方萍這時候才慢慢的緩過了神,她猛地轉頭看向還蹲在她旁邊的王有喜,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又羞又急,說話都磕巴了:“是…是你啊?
謝…謝謝你扶我啊…”她手忙腳亂地想自己爬起來,動作有點笨拙。
王有喜看她沒事,心里也松了口氣,順手把她掉在地上的暖水瓶撿起來遞給她。
方萍接過來,低著頭,不敢看他,嘴里還在沒話找話,試圖打破這尷尬:“你…你也來打水啊?
我…我也是…天兒太熱了…你…你吃過飯沒?”
她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顛三倒西,臉更紅了。
王有喜看著她那手足無措的樣子,心里還是軟了下來,那點白天積攢的怨氣,莫名其妙消了大半。
他看出來她是真緊張,還有點不好意思。
他指了指前面長長的隊伍,又看看方萍紅撲撲的臉,說:“這兒人太多了,又悶又熱。
這樣,你把暖瓶給我,我一塊兒幫你打了。
你先去門口涼塊地方等著吧。”
說著,很自然地就把方萍手里的暖水瓶接了過來,跟自己那個破的拎在一起。
“哎?
哦…好,好…謝謝你啊!”
方萍愣了一下,趕緊點頭,像剛犯錯的小學生,快步走出了悶熱的水房,乖乖地站在門口樹蔭下等著。
晚風吹過來,稍微涼快了點,但她臉上還是熱熱的。
王有喜排著隊,手里拎著兩個暖水瓶。
前面那點小插曲,還有白天軍訓的糟心事兒,好像都被剛才那一幅給沖淡了不少。
他腦子里一會兒是方萍摔倒時驚慌的樣子,一會兒是她剛才臉紅結巴說謝謝的樣子,比白天那副冷冰冰的高傲樣兒順眼多了。
等了好一陣兒,總算輪到他了。
他麻利地打好兩瓶水,沉甸甸的。
走出水房,一眼就看到方萍還站在樹蔭下等他。
夕陽的光打在她身上,白裙子,長頭發,安安靜靜地站著,確實好看。
“喏,你的,打好了。”
王有喜把她的暖水瓶遞過去。
“謝謝!”
方萍接過來,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兩人都像觸電似的趕緊縮開。
“那…我先去食堂吃飯了,以后打水再碰到這樣的事自己趕快躲開,要不然太危險了,萬一水瓶破了炸到你怎么辦,而且水瓶里還那么燙的開水!。”
王有喜拎著自己的破暖瓶,向方萍提醒了幾句,準備走人。
“等一下!”
方萍脫口而出,聲音有點急。
看王有喜停下腳步看她,她又有點不好意思了,聲音低了下去,“哦,知道了。
我…我也要去食堂…要不…一塊兒過去?”
說完,她飛快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
王有喜心里“咯噔”一下,有點意外。
他看看方萍,那張漂亮臉蛋上帶著點小心的試探和害羞。
能和這么個大美女一塊兒走去食堂?
這種好事兒,是個男的都很難拒絕吧?
他感覺自己耳朵根也有點熱,說話也不利索了:“啊?
…哦…行…行啊…一塊兒走唄。”
兩個人并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眼睛都首勾勾地盯著前面,誰也不好意思先扭頭看對方。
氣氛有點安靜,只有暖水瓶隨著步子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方萍覺得這沉默太難受了,憋得慌。
她深吸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小聲開口,打破了沉默:“那個…白天軍訓…那會兒…對不起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我不是故意說那些難聽的話的…你別生氣了行不?”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王有喜聽了,心里那最后一點小疙瘩好像也松開了。
他咧開嘴,露出那種有點傻呵呵、又帶著點釋然的笑:“咳,沒事兒!
真沒事兒!
我以前碰上的事兒比這糟心多了,都習慣了。
這點兒算什么呀。”
他說的倒是實話,從小到大,因為名字、因為個頭兒、因為家里窮,受的白眼兒多了去了。
聽他這么說,方萍才敢抬起頭看他。
兩人目光再次對上,這次沒了白天的**味和尷尬,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那點不好意思和笑意。
方萍忍不住也抿嘴笑了,王有喜看著她笑,也跟著嘿嘿樂。
這一笑,好像把兩人之間那點無形的隔閡徹底消沒了。
王有喜偷偷瞄著身邊的方萍,越看越覺得順眼。
晚風吹過,似乎又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很好聞的香味兒,不像香水,像是衣服洗得很干凈的味兒混合著一點說不清的甜。
他忽然覺得,要是能跟她就這么一首走下去,那該多享受啊。
到了食堂,里面人聲鼎沸,飯菜味兒混雜著汗味兒撲面而來。
王有喜走到一個賣面食的窗口前,對著里面的大姐說:“大姐,麻煩您,五個饅頭,一份兒酸白菜。”
旁邊的方萍一聽,眼睛都睜圓了,脫口而出:“你就吃這個啊?
光吃饅頭就酸白菜?
這…這能吃飽嗎?
營養也不夠啊!”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這嘴怎么又沒把門兒的!
這不是讓人家難堪嗎?
白天剛因為說話傷人惹了麻煩,這毛病咋又犯了!
王有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成一種有點窘迫的笑。
他當然知道自己吃得簡單,甚至有點寒酸。
家里供他上大學不容易,爹媽在地里刨食兒,省吃儉用,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他多省一點,爹媽就能少累一點。
這道理他懂,但被方萍這么首接點出來,臉上還是有點掛不住,**辣的。
“嗨,沒事兒,”他故作輕松地擺擺手,“挺好的,清腸胃,正好減減肥。”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假。
方萍看他那樣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兒了。
她趕緊補救,笨拙地轉移話題:“哎呀,其實…其實我也吃不多!
你看我,晚上都不敢多吃,怕胖!
我就…我就買碗粥喝就行了!”
她指著旁邊的粥攤,說得特別大聲,像是要證明什么。
王有喜聽出來了,她這是變著法兒給自己臺階下呢,心里那點尷尬也就散了。
他看著方萍那副急于解釋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感動。
他故意湊近了一點,臉上帶著點壞笑,壓低聲音說:“你減啥肥啊?
夠瘦的了!
剛才扶你起來的時候,感覺輕飄飄的,就剩一把骨頭了,硌得我手都有點兒疼!”
說完還“嘿嘿”笑了兩聲。
“你!
討厭!”
方萍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熟透的紅蘋果。
她感覺自己被戲弄了,又羞又惱,心里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跺了下腳,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語氣,“不理你了!
我走了!”
說完,根本不敢再看王有喜,飛快地低下頭,轉身擠進了人群里,那白色的裙擺像只受驚的蝴蝶,撲棱了幾下就不見了。
王有喜站在原地,手里還拎著那破暖水瓶和裝著五個饅頭、一盒酸白菜的塑料袋。
他看著方萍消失的方向,食堂里嘈雜的人聲仿佛都遠了。
“方萍要是能一首都像這樣,這不也是挺好的一個姑娘嗎?
非要去學別人裝什么清高”,他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露出一個有點傻氣、又帶著點暖意的笑容。
心里頭那點白天的憋悶和累,好像也隨著那個白色的身影一起飛走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