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化。
劉時茵站在周家那棟青磚瓦房前,院墻上爬滿的凌霄花開得正艷,大朵大朵的紅。
“哐當”一聲,黑漆大門被拉開條縫,周躍進叼著冰棍探出頭。
看見她時,嘴角的笑意黏膩得像化了的糖水:“喲,這不是劉大美人嗎?
怎么,想通了來找我‘借錢’?”
他故意把“借錢”二字咬得拖腔帶調。
“周躍進,我跟你談正事。”
“正事?”
周躍進把冰棍扔在地上,抬腳碾成碎渣,“進來說。”
院子里鋪著青石板,角落的葡萄架下擺著藤椅和茶幾,上面擱著切開的西瓜,紅壤上還冒著冷氣。
這景象刺得劉時茵眼睛發疼。
“說吧,多少錢?”
周躍進往藤椅上一靠,翹著二郎腿,“想讓我掏錢也行,得看你……”他拖長語調,上下打量著她被汗水洇濕的領口,“有沒有這個誠意!”
“我只要給紀年治病的錢!
五百二十塊,我打欠條,以后一定還!”
“還?”
周躍進拍著大腿笑起來,“你拿什么還?
拿你這雙手做鞋墊?
還是……”他突然湊近,“拿你這個人還?”
劉時茵后退一步,藤蔓上的卷須勾住了她的頭發,像無數只嘲諷的手。
她看見周躍進眼里閃爍的惡意,像是貓捉老鼠般的玩味,仿佛早就料到她會來,早就備好了陷阱。
“周躍進,你別太過分!”
她的聲音發顫,卻努力挺首了腰板,“那天在竹林里,是你帶人打的他,你心里清楚!”
“清楚?”
周躍進慢悠悠地掏出煙盒,點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指縫間溢出,模糊了他輕蔑的表情,“沒證據就是胡說八道!
你要是再敢嚷嚷,信不信我讓紀年吃不了兜著走!”
“錢我可以給你!”
周躍進突然換了副語氣,把煙頭摁滅在青瓷煙灰缸里,發出“滋啦”一聲輕響,“但是得答應我個條件!”
他指了指院角的壓水井,“去,給我把院子沖干凈,再……給我捶捶腿!”
劉時茵怔了怔,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她看著周躍進那雙翹起的二郎腿,想起紀年打著石膏、腫脹發黑的右腿,想起紀母偷偷抹淚的臉,想起醫院那張紅色的催款單。
“怎么?
不愿意?”
周躍進挑眉,拿起桌上的西瓜咬了一大口,紅色的汁水順著瓜皮,滴在地上,“不愿意就算了,反正紀大學生的腿……能不能保住,就看他有沒有那個福氣了!”
“我……”劉時茵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她認命地彎腰撿起水管,冰涼的金屬硌得手心生疼,打開閥門的那一刻,冰涼的水噴涌而出,濺濕了她的褲腳,也澆滅了她最后一絲僥幸。
水順著青石板流淌,沖散了周躍進吐在地的西瓜子。
她握著水管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屈辱。
周躍進翹著腿,瞇著眼看她,像在欣賞一出廉價的鬧劇。
當她放下水管,走到藤椅旁時,周躍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滾燙,帶著淡淡的皂香味和**味,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皮膚上。
“捶重點!”
他懶洋洋地開口,眼神掃過她泛紅的眼眶,“不然這錢,我可舍不得掏!”
劉時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拳一拳捶在周躍進的腿上。
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捶在自己破碎的尊嚴上。
周躍進歪在藤椅上,瞇著眼哼起不成調的流行歌曲,腳尖隨著節奏輕點。
“行了!”
他突然按住她的手腕,“這點力道,跟撓**似的!”
劉時茵抽回手。
不自覺攥緊了拳頭。
“周躍進,你到底給不給錢?”
“急什么?”
周躍進掏出錢包,抽出幾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在她眼前晃了晃,“想要錢?
得看你表現!”
他突然伸手揪住她的辮子,用力往后一拽,劉時茵痛得悶哼一聲。
“叫一聲‘躍進哥’聽聽,”呼吸噴在她耳側,帶著**和西瓜的清甜,“叫得好聽,這錢就給你!”
“你做夢!”
周躍進低笑一聲,指尖摩挲著她柔軟飽滿的耳垂:“不叫就算了——”他首起身,手臂橫過她膝彎,猛一發力將人打橫抱起。
劉時茵驚得尖叫,雙手亂揮去抓他領口,卻被他攥住手腕反剪到身后。
“放我下來!
周躍進你這個**!”
“陪哥哥睡個午覺,醫藥費管夠!”
周躍進踹開客廳的門,一陣清涼撲面而來。
正堂墻上掛著周副廠長與某位領導的合影,玻璃鏡框反射出扭曲的光斑,像無數只冷眼旁觀的眼睛。
“放心,我周躍進雖然混,但也說話算話!
我長得又不差,家里還有錢,有車有房,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鐵了心要跟那書**抱團受窮!”
周躍進真想不通了,自己給附近一片的工廠都打過招呼,不要招她,她還能在家找活補貼那個軟飯男。
“你放**!”
劉時茵看見周躍進身后的條案上,擺著個鍍金座鐘,時針正指向十二點——距離醫院下午上班,只剩兩個小時。
而紀年此刻還在病房里發著燒,石膏下的傷口說不定己經發炎。
被周躍進扔在席夢思床上時,她還在想著紀年的傷口要是發炎了,不及時治療,將會面臨截肢。
“想什么呢?”
周躍進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抬頭,“惦記你那斷腿男人?”
“他傷口要是發炎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會截肢的……截肢?”
周躍進嗤笑一聲,松開手去解襯衫紐扣,珍珠白的的確良布料滑開,露出小麥色的胸膛,“正好,斷了腿才好拴在家里,省得跟我搶女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你想想,紀爸爸現在是不是還在磚窯搬磚?
那點錢連換藥都不夠吧?
說到底,還是你害的!”
“我那么喜歡你,你偏要跟他?”
他笑著扯開她衣襟,粗布褂子滑到肘部,露出里面打了補丁的紅背心,“他拿什么喜歡你?
等他考上大學,北京上海的洋學生穿高跟鞋、燙卷發,哪個不比你強?
你看看你,這年頭還有打補丁的衣服,也不容易!”
“就算他肯回來娶你,到時候你都快三十了,黃花菜早涼透了,你的美貌是拿腦子換的吧?”
這些話像冰錐鑿進劉時茵心臟。
最后一顆扣子被拽掉時,“啪嗒。”
一聲彈到地上。
劉時茵沒有反抗,任由他的手搭上自己腰。
她只想快點拿到錢,保住紀年的腿。
“早這么乖不就好了?”
周躍進笑得得意,湊近吻她的脖頸。
“錢……現在就給我。”
“急什么?”
周躍進低笑,手指勾住她紅背心的系帶,“我突然想起來你說過要告我,那可怎么辦?
要不——”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不睡了吧!
這錢還是你自己想辦法吧!”
劉時茵一慌,伸手主動摟住他的脖子,“我不告了,只要能治好紀年的腿,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躍進湊近她耳朵,聲音低沉曖昧:“做兩個小時也可以嗎?”
……離開時,劉時茵雙腿還在發顫,手里緊緊捏著六百塊錢。
既是救命錢,也是恥辱。
還有半個小時。
這還是她苦苦哀求下爭取來的時間。
劉時茵回家偷偷換了身衣服,又匆匆去了鎮上。
醫院收費處的鐵柵欄“嘩啦”拉開時,穿白大褂的會計正嗑著瓜子。
劉時茵把一沓帶著體溫的票子推過去,會計數錢的手頓了頓,抬眼瞅了瞅她紅腫的臉頰,以及脖子上曖昧的痕跡,沒說話,只是把**撕得格外響。
“欠費己結清。”
會計把**拍在柜臺上,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下回早點交,耽誤了治療誰負責?”
劉時茵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感覺重若千斤。
病房里,李翠蘭正拿著濕毛巾給紀年擦臉,看見她手里的**,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盆里,水花濺濕了床沿。
“錢……交上了?”
李翠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伸手去摸她的臉,“你這臉……沒事,路上摔的。
錢交上了,我**養老錢!”
劉時茵把**塞進紀母手里,轉身去看紀年。
確實是摔的,從周躍進床上下來時,腿一軟,磕在了床邊的凳子上。
紀年燒退了些,額角的紗布換了新的,聽見動靜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她領口。
“摔倒的時候弄臟了,換了件新的!”
劉時茵別過臉,裝作去調輸液瓶的流速。
“媽,你先回去,爸還需要人照顧!”
紀年的眼睛死死盯著劉時茵脖子上的紅痕,喉嚨干澀得連唾沫都咽不下去。
劉時茵紅腫的臉頰,脖子的上紅痕,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這是拿自己給他換了醫藥費。
李翠蘭張了張嘴,看著兒子燒退后依舊通紅的眼眶,又看了看劉時茵刻意別開的臉,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門被輕輕帶上,病房里只剩下輸液管“滴答”的聲響。
“摔哪兒了?”
他突然開口,目光像鑷子般鉗住她紅腫的臉頰,“讓我看看。”
劉時茵背對著他,手還搭在輸液瓶上:“都說了沒事……劉時茵!”
紀年抬高聲音,牽扯到身上的傷口,疼得他倒抽涼氣,“看著我!”
她緩緩轉過身,光線在她臉上切出明暗兩半。
“是周躍進干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低下去,“你去找他了。”
劉時茵的睫毛劇烈顫抖起來,卻強撐著扯出笑:“你想什么呢,就是走路不小心……不小心?”
紀年用沒打石膏的左手狠狠捶向床頭,鐵架床發出“哐當”巨響,“不小心能把脖子摔成這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紗布滲出新的血跡,“他是不是……是不是欺負你了?”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輸液瓶都在晃動。
劉時茵下意識捂著脖子,這才意識到自己著急忙慌地趕來,忘記照鏡子了。
看著他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里即將決堤的痛楚,她所有強裝的鎮定瞬間崩塌。
轉身抬手抹掉眼淚,卻把更多的淚抹在臉頰的腫處,疼得她悶哼一聲。
“錢交上了就好。”
她哽咽著說道,卻依舊背對著他,“你的腿沒事就好。”
紀年盯著她的背影,看著舊褂子下肩胛骨因隱忍而微微聳動,突然覺得石膏里的右腿像被放進巖漿里灼燒。
“茵茵。”
他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等我腿好了!”
劉時茵沒有回頭,眼淚卻砸在輸液管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我要讓周躍進!”
紀年后槽牙咬得發疼,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把今天對你做的,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窗外的老槐樹影在玻璃上晃蕩,像無數只無聲揮舞的手。
他們斗不過周躍進,這一點,劉時茵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