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點,祁同偉的奧迪準時停在小區樓下。
陳衛京拉開車門坐進去。
祁同偉今天換了件更休閑的夾克,精神看起來比昨晚好了些。
車里放著京劇,音量不高。
“醒了?”
祁同偉問。
“嗯。”
陳衛京系好安全帶。
“地方有點遠,路上正好聊聊。”
祁同偉掛擋起步,車平穩駛出小區。
“昨晚睡得好嗎?
那床墊據說進口的,我也不太懂。”
“挺好。
安靜。”
“那就好。”
祁同偉手指敲著方向盤,跟著收音機里的唱腔哼了兩句。
“這出《空城計》不錯,諸葛亮的穩,司馬懿的多疑,唱得透。”
陳衛京沒接話,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開出去一段,遇上紅燈。
祁同偉關小了收音機音量。
“衛京,你昨天說,部里調研,具體哪方面?
經濟?
政法?
還是干部情況?”
“都沾點。
綜合性的。”
陳衛京說,目光沒離開窗外。
“那就是摸底的。”
祁同偉笑了笑,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
“漢東這地方,是得好好摸摸。
水深,王八也多。”
“你算王八還是算魚?”
“我?”
祁同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我頂多算條泥鰍,在泥巴里鉆營,混口飯吃。
比不**們京官,那是遨游大海的。”
“泥鰍鉆得太狠,也容易被人揪出來燉了。”
祁同偉的笑容淡了點。
“是啊。
所以得小心著點。”
他看著前方,車流緩慢,他有些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
“有時候也不是你想鉆,是泥巴自己裹著你走。”
陳衛京終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沒路走了?”
祁同偉抿了抿嘴,沒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路有,就是窄,旁邊還都是懸崖。
走慢了吧,后面人推你。
走快了吧,容易掉下去。
難。”
“高育良沒給你指條明路?”
“高老師?”
祁同偉嘆了口氣,“高老師有高老師的難處。
他現在也是一言難盡。
趙立春**雖然上去了,影響力還在。
沙**新來,看著溫和,手腕可不軟。
高老師夾在中間,難做。
我們這些下面的人,更難。”
“你站哪邊?”
陳衛京問得首接。
祁同偉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
我還能站哪邊?
我當然是站在…站在工作這邊。
誰對漢東發展有利,我就支持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個人感情是個人感情。”
陳衛京不再問了。
車開出城區,上了環湖路。
天色漸晚,湖面泛著灰沉沉的光。
又開了二十多分鐘,拐進一條小路,盡頭是個不起眼的院子,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寫著“湖心小筑”。
院子不大,停著幾輛車,都看不出牌子。
祁同偉把車停在一個角落。
兩人下車,一個穿著布衣的中年男人迎出來,臉上堆著笑。
“祁廳,您來了。
里面請,都安排好了。”
“老樣子,清凈點。”
祁同偉吩咐。
“放心,絕對清凈。”
男人引著他們穿過一個小回廊,走到最里面一個伸向湖面的亭子。
三面環水,只有一條木棧道連著岸。
亭子里擺著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中間有個黃銅炭爐,正煮著水,咕嘟咕嘟響。
“坐下吧。”
祁同偉揮揮手,那男人躬身退了下去。
“這地方不錯。”
陳衛京說。
“一個老板開的,熟人才接待。
菜都是湖里現撈的,野味也有,絕對干凈。”
祁同偉拿起茶壺,涮了涮杯子,給陳衛京倒上。
“嘗嘗這茶,本地山里采的野茶,別的地方喝不到。”
陳衛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苦。”
“回甘。”
祁同偉自己也喝了一口,瞇起眼。
“就像咱們這日子,先苦后甜。”
菜很快上來了。
一盆奶白色的魚湯,幾碟清炒時蔬,一盤**,還有一壺燙好的黃酒。
祁同偉揮退了服務員,自己給兩人倒上酒。
“來,衛京,咱哥倆好久沒單獨坐下喝酒了。
這第一杯,歡迎你來漢東。”
兩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很醇,帶著點甜味。
“吃菜吃菜。”
祁同偉招呼著,“這魚鮮,沒土腥味。”
陳衛京夾了一筷子魚,確實鮮嫩。
幾杯酒下肚,祁同偉的話**打開了。
說起小時候偷地瓜被狗追,說起在巖臺山司法所那些破事,說起第一次穿警服時的興奮。
陳衛京大多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后來呢?”
陳衛京問,“你那次立功,調回市里。”
祁同偉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次啊……”他搖搖頭,“沒什么好說的。
運氣好,撞上了。”
“不止運氣吧。”
陳衛京看著他,“我聽說,很險。”
“是險。”
祁同偉放下杯子,手指摩挲著杯沿,“差點把命丟了。
三個亡命徒,手里有槍。
我就一把破64式,六發**。”
他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嘲弄,“你知道嗎,我當時就想,死了也好,反正活著也沒什么意思。”
“然后呢?”
“然后?”
祁同偉眼神有些空,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然后就沒死成。
立了功,上了報,調回來了。”
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滿,也給陳衛京滿上。
“所以我說,都是命。
該你死的時候,怎么都躲不過。
不該你死的時候,怎么都能活下來。”
陳衛京沉默著。
亭子里只有炭爐的咕嘟聲和偶爾傳來的水聲。
祁同偉連著喝了兩杯酒,臉上泛起紅暈。
“衛京,你說,人活著到底圖個什么?”
“圖個明白。”
“明白?”
祁同偉嗤笑一聲,“越活越糊涂。
小時候覺得對錯分明,黑是黑,白是白。
現在呢?”
他攤開手,“全是灰的。
你想做點事,就得先把自己弄臟。
你想干凈,就什么都做不成。”
他指著亭子外的湖水,“你看這水,看著清亮,底下全是淤泥。
誰又能真的干凈?”
“你后悔了?”
陳衛京問。
“后悔?”
祁同偉愣住,隨即搖頭,“沒時間后悔。
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
他猛地湊近一點,壓低了聲音,“衛京,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覺得我祁同偉變了,鉆營,巴結,什么都干。”
“我沒這么說。”
“你不用說。
我看得出來。”
祁同偉坐回去,又喝了一杯,眼神有些發首,“可我能怎么辦?
我沒**,沒靠山,只有一個拼命換來的機會。
我不抓住,就會被打回原形,甚至更慘。
梁璐……”他提到這個名字時,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家什么勢力?
碾死我像碾死螞蟻。
高老師,他需要的是能給他辦事的人,不是學生。”
“所以你就成了那把刀。”
“刀有什么不好?”
祁同偉盯著他,“刀快,就能**,就能自保。
鈍了,就只能等著生銹,被扔掉。”
他用手比劃著,“我現在就是一把刀,得磨得快快的,讓用我的人舍不得扔。”
陳衛京看著他,沒說話。
一陣風吹過亭子,帶著水汽,有點冷。
祁同偉似乎清醒了點,搓了把臉。
“喝多了,胡扯呢。
你別往心里去。”
“菜涼了。”
陳衛京說。
“涼了才好下酒。”
祁同偉笑笑,笑容有些勉強,“說說你吧。
在北京怎么樣?
趙老爺子身體還好?”
“還好。”
陳衛京說,“**退下來后,清閑了不少。”
“老爺子是明白人。
急流勇退。”
祁同偉感嘆,“不像有些人,占著位置不肯放。”
他頓了頓,像是無意間提起,“哎,趙老爺子以前在總參,關系應該還在吧?
現在部隊那邊……”陳衛京抬起眼,目光平靜。
“同偉,你想問什么?”
“沒什么。”
祁同偉避開他的目光,夾了一筷子涼掉的菜,“隨便聊聊。
軍隊現在**,動靜也不小。
聽說最近人事調整挺頻繁的?”
“你是**廳長,關心起軍隊的事了?”
“我這不是…不是怕影響到地方穩定嘛。
軍地共建,很多事分不開。”
祁同偉解釋著,語氣有些干。
陳衛京放下筷子。
“漢東的穩定,靠的是省委班子,靠的是沙瑞金**,靠的是你們這些人。
軍隊不插手地方事務,這是原則。”
“那是,那是。”
祁同偉連連點頭,“原則是原則。
我就是瞎操心。
來,喝酒喝酒。”
兩人又喝了一杯。
氣氛有些沉悶。
祁同偉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沒接,首接按掉了。
陳衛京看了一眼亭子外面,天己經黑透了,只有遠處零星幾點燈火。
“起風了,回去吧。”
陳衛京說。
“再坐會兒。
這酒還沒喝完。”
祁同偉按住他拿外套的手,眼神里帶著某種懇求,“衛京,再坐會兒。
跟我說說話。
就像小時候那樣。”
陳衛京看著他,慢慢坐了回去。
祁同偉松了口氣,又給兩人倒上酒。
“衛京,你跟我說句實話。
這次來,是不是…上面要對漢東動手了?”
“動什么手?”
“你知道的。”
祁同偉聲音壓得更低,“趙家?
還是…更高?”
陳衛京轉動著酒杯。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我就是心里慌。”
祁同偉**額角,“丁義珍跑了,大風廠炸了,侯亮平來了。
這一件件事,都不尋常。
高老師最近開會,話里話外也透著緊張。
沙**那邊,更是摸不透。”
“你如果心里沒鬼,慌什么。”
“人在這位置上,沒鬼也怕查。”
祁同偉苦笑,“更何況……”他停住了,沒往下說。
“更何況什么?”
“沒什么。”
祁同偉搖搖頭,端起酒杯,“來,喝酒。
不說這些了。”
陳衛京沒動。
“同偉,我們是不是兄弟?”
“當然是!”
祁同偉立刻說,“過命的兄弟!”
“那你跟我說句實話。”
陳衛京盯著他,“你到底陷進去多深?”
祁同偉的臉色在燈籠的光線下變幻不定。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手里的酒杯微微顫抖。
亭子里只剩下風聲和水聲。
許久,他猛地仰頭把酒灌下去,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不深。”
他喘了口氣,聲音沙啞,“但足夠掉腦袋了。”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名義:我,陳衛京,發小祁同偉》,男女主角分別是祁同偉陳衛京,作者“十載塵”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京州的高速出口,收費站頂棚的漆皮有些剝落。幾輛車排隊等著交費。陳衛京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掛北京牌照。車窗搖下一半,他遞出鈔票。收費員是個年輕姑娘,動作有些慢。后面一輛奧迪A6按了聲喇叭,聲音短促,帶著不耐煩。陳衛京沒回頭,接過找零和發票。桿子抬起,帕薩特緩緩駛出收費站。那輛奧迪立刻緊跟著蹭了過來,幾乎貼著它的后保險杠。開出去不到一公里,奧迪突然加速,強行并道,別了帕薩特一下,然后超了過去。陳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