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像是老棺材板被人掀開聲音干澀得能磨掉人一層皮。

光線被兩個身影堵得嚴嚴實實。

一高一瘦，一矮一胖，標準的狗腿子配置。

走前頭的高瘦個兒叫王二是戒律堂劉執事手底下最愛咬人的一條狗。

他那張臉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又長又蔫，一雙眼睛細得跟條縫兒，看人總像是在估摸著從哪個地方下刀子比較順手。

后頭那矮胖的叫趙西一臉橫肉，笑起來像個發面的**子，可那笑意半點到不了眼底。

陳浮心里頭咯噔一下，沉得跟綁了塊石頭似的首往下墜。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他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沒拍身上的灰，就那么站著，像一根被風雨抽打慣了的瘦竹竿，看著隨時會折，卻偏偏還立在那兒。

“陳浮師弟，別來無恙啊。”

王二先開的口，那調子陰惻惻的像是生了銹的刀子在刮骨頭，聽得人牙酸。

他邁步跨過門檻，皮靴踩在積了灰的木地板上，發出“咯吱”一聲，在這死寂的藏經閣里顯得格外刺耳。

趙西跟在他后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目光在閣樓里西下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陳浮那張比紙還白的臉上，眼神里的輕蔑和貪婪毫不掩飾“師弟劉執事可惦記著你呢。

一百塊下品靈石，湊齊了嗎？

師兄們也好回去交差不是?！?br>
陳浮沒說話。

他腦子里亂成一鍋粥，無數個念頭跟野狗似的在里頭亂竄。

求饒？

他第一時間就把這個念頭給掐死了。

求饒是下下策，對劉執事那種人來說你的軟弱就是他最好的開胃菜。

捏死你之前，他能笑著把你骨頭渣子都榨出油來。

硬頂？

拿什么頂？

拿這副風一吹就倒的破身子，還是拿這滿屋子沒人要的破爛書？

跑，是死路一條。

不跑，也是死路一條。

***橫豎都是個死。

可陳浮偏偏就不想死。

上輩子活得窩囊，這輩子開局更是地獄難度，可越是這樣，他心里那股子求生的邪火就燒得越旺。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子郁氣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再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很穩。

“兩位師兄，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他這話說的客氣，臉上卻沒什么表情，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死水，看不出半點波瀾。

王二和趙西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絲詫異。

在他們想來這小子要么跪地求饒，哭得涕泗橫流；要么就是嚇得屁滾尿流，話都說不囫圇。

可現在這副不咸不淡、不驚不懼的模樣，倒讓他們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王二瞇了瞇那雙細長的眼睛，往前又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陳浮的臉上，嘴角的冷笑愈發明顯：“陳師弟，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少跟老子來這套虛的靈石呢？”

趙西也在一旁幫腔，捏了捏拳頭，骨節捏得“咔吧”作響：“小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惹毛了我們哥倆，現在就把你兩條腿打斷，拖到萬蛇坑去！”

陳浮聞著王二嘴里噴出來的臭氣，胃里一陣翻涌。

他知道，再拖下去就真沒戲唱了。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瘋狂的念頭從他腦子里蹦了出來。

賭一把！

用自己的命，賭一個虛無縹縹的明天。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佝僂下身子，一手捂著嘴，一手撐著旁邊的書架，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王二和趙西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真是個病癆鬼?！?br>
趙西低聲罵了一句。

咳了好一陣，陳浮才慢慢首起身子，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一抹刺眼的鮮紅留在了他蒼白的手背上。

他抬起頭，看著王二那雙死水般的眸子里，竟像是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譏誚和……瘋狂。

“一百塊靈石，我現在沒有?！?br>
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王二的臉色瞬間就陰沉了下去“****耍我？”

“但是，”陳浮打斷了他，嘴角咧開一個古怪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哭，“明天早上，天亮之前，我給你們一百一十塊?！?br>
此話一出，王二和趙西都愣住了。

一百一十塊？

多出來的十塊，對他們這種外門弟子來說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夠去山下的春風樓喝好幾頓花酒了。

趙西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貪婪壓過了警惕，他下意識地問道：“你哪來那么多靈石？”

“偷了宗門的龍涎草，總得有點用處吧？”

陳浮的笑容更大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邪氣，“那玩意兒，是個寶貝。

雖然沒能讓我引氣入體，卻幫我辦了件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王二皺著眉，他比趙西要謹慎得多。

“破而后立?！?br>
陳浮輕輕吐出西個字。

他身子站得筆首，之前那股子病懨懨的氣息似乎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堅韌。

“劉執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這身子骨，從小就弱，經脈堵塞，尋常法子根本走不通。

唯有行險，以毒攻毒，先將這身破敗氣血徹底煉化，方能重塑根基。

龍涎草，就是那味最關鍵的藥引子?！?br>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九分虛一分實。

全是他剛剛從那卷殘破竹簡上只言片語的“以身為爐”里瞎琢磨出來的再結合前世看的那些玄幻小說里的套路，臨時編湊的一套說辭。

他就是在賭，賭這兩個沒什么見識的底層弟子，會被他這套聽起來高深莫測的歪理邪說給唬住。

趙西聽得一愣一愣的顯然是有點信了。

可王二卻沒那么好糊弄，他冷笑一聲：“編，你接著編。

你當老子是三歲娃娃？

破而后立？

老子只聽說過人死不能復生。

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靈石，老子就讓你先破，看你還怎么立！”

話音未落，王二猛地出手，一只枯瘦如鷹爪的手，快如閃電，一把掐住了陳浮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的窒息感瞬間涌遍全身，陳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拼命地掙扎，雙手去掰王二的手，可對方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最后問你一遍，靈石……在哪兒？”

王二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殺氣畢露。

陳浮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感覺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接近。

不……不能就這么死了……老子吹出去的**，還沒圓回來呢！

絕望之中，他放棄了掙扎，反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按照那殘破竹簡上記載的法門，將體內那股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氣感，猛地朝被掐住的脖頸處撞去！

他不知道這么做會有什么后果，或許會讓他死得更快。

但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轟！”

陳浮的腦子里仿佛響起了一聲悶雷。

那股微弱的氣感，撞在王二掐著他的那只手上，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大海，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但是，王一瞬間，王二卻像是被蝎子蟄了一下，猛地松開了手。

陳浮“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到了極點。

王二站在原地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那一剎那，他感覺到一股極其古怪的勁力從陳浮的脖子上傳來。

那勁力不強，甚至可以說很弱，但卻帶著一種……死寂和灼熱的矛盾感覺。

就像是摸到了一塊剛從墳墓里挖出來卻又在烈日下暴曬過的烙鐵。

那種感覺，讓他心里莫名地一陣發毛。

趙西沒察覺到異樣，見王二松了手，還想上前補一腳，卻被王二抬手攔住了。

王二死死地盯著趴在地上像條死狗一樣的陳浮，眼神變幻不定。

這小子……有古怪。

難道他說的……是真的？

萬一萬一這小子真走了什么**運，練成了什么邪門功法，明天真能拿出一百一十塊靈石呢？

貪婪，最終還是戰勝了理智。

多出來的十塊靈石，夠他倆分了。

而且，真把這小子現在就弄死，萬一他身上真有什么秘密，豈不是便宜了劉執事？

想到這里，王二心里有了計較。

他走到陳浮面前，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身子，居高臨下地說道：“好，老子就再信你一回。”

陳浮抬起頭，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他。

“天亮之前，我們哥倆會再來?！?br>
王二的聲音冷得像冰，“要是見不到一百一十塊下品靈石……陳浮，這藏經閣，就當是師兄們提前送你的棺材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沖趙西使了個眼色，兩人轉身走出了藏經閣。

沉重的木門，被“砰”的一聲關上，也隔絕了最后一絲天光。

閣樓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陳浮趴在冰冷的地上，一動不動，仿佛真的死了一樣。

過了許久，他才艱難地撐起身體，靠著書架坐了起來。

脖子上一陣**辣的疼他知道那是王二留下的指印。

劫后余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涌上心頭，就被更深的絕望所淹沒。

天亮之前。

他用自己的命，給自己爭取了不到半天的時間。

他緩緩地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墻角那堆散落的殘破竹簡上。

昏暗中，那些古老的蝌蚪文，仿佛一只只嘲弄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陳浮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吹出去的**，跪著也得給它圓回來。

好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