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星沉落于西陲天際時,橫貫中夏腹地的“大河”正裹挾著泥沙,在荒原上沖刷出一道寬逾十里的濁浪。
這方被稱作“中夏”的廣袤土地,曾有過三百六十年“大啟王朝”的一統歲月——彼時啟朝的“天啟城”,雄踞中原正中,宮城的“承天殿”金磚鋪地,殿頂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自殿門延伸出的“通天驛道”,以青石板鋪就,縱貫南北、橫通東西,西至西域的玉石商隊、東抵東海的珍珠采船、北來的毛皮販子、南往的絲綢商幫,皆沿著這條驛道匯聚天啟城,驛道旁的“常平倉”里,粟米堆積如山,足夠支撐三州之地度過荒年。
啟朝盛時,天子親祭“農神壇”,勸課農桑;設“三公”輔政,“六部”分掌庶務——吏部管官吏升降、戶部掌財稅戶籍、禮部司祭祀科舉、兵部統軍政武備、刑部斷刑獄律法、工部營工程水利;地方設“州牧”統轄一州,“知府”掌一府,“知縣”理一縣,吏治清明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老人們仍能憶起,天啟城的“朱雀大街”上,西域胡商捧著碧色玉石與**交換茶葉,孩童追著賣糖人的擔子跑,連城墻根下乞討的老者,都能從“惠民署”領到冬衣與每日兩升粟米。
可盛世如花期,終有凋落時——傳到啟朝第二十代天子“啟靈帝”時,乾坤驟變。
靈帝耽于享樂,將“內庫”與國庫混為一談,征調十萬民夫為自己修建“瑤臺宮”,又設“捐官令”,三公之位標價百萬錢,九卿之職五十萬錢,朝堂上奸佞當道,宦官與外戚**,甚至在宮闈內動刀兵;地方上,先是西陲“秦川谷地”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接著大河決堤,淹沒中下游數州,流民如蟻,啃食樹皮草根,甚者易子而食。
終于,東南“越地”流民**而起,號稱“太平軍”,烽火一月間燒遍半壁江山。
等“太平之亂”平定,大啟的根基早己蛀空。
各地州牧借平亂之名擁兵自重,宗室諸王更是趁機割據——先是北境“燕州牧”據“臨漠城”自立,接著南方“江州牧”占“吳城”稱王,中原“豫州牧”以“郢城”為都,尊啟朝宗室為傀儡,實則掌控大權。
這場混戰打了整整六十年,等煙塵稍散,中夏大地己裂為三足鼎立之勢——楚,踞中原腹地,西起“秦川谷地”,東抵“淮水之畔”,南接“云夢澤”,北臨大河支流,是啟朝舊臣與士族聚居之地。
楚都“郢城”,沿用啟朝“州牧府”舊制擴建,宮墻涂玄色漆,殿宇覆青琉璃,城頭飄著“玄鳥旗”——玄鳥是楚之圖騰,傳說楚之先祖得玄鳥庇佑,方能在中原立足。
楚承啟朝舊制,地方仍用州牧、知府,但士族勢力盤根錯節,朝堂上“舊臣派”與“新貴派”明爭暗斗,暗流洶涌。
吳,占南方全域,自“江南水鄉”至“嶺南煙瘴地”,東靠東海,西連楚之南境,境內河網密布,多丘陵與水鄉。
吳都“姑蘇”,臨“太湖”而建,街巷間既能聽見漁歌,又能聞見兵器碰撞的脆響——吳人本是流民與漁民出身,民風剽悍,尤善水戰,靠“煮海為鹽造船通商”積累國力,朝堂上多是寒門出身的能臣,設“大司馬”掌**,“大司農”管民生,行事雷厲風行,正盯著楚之南境的富庶之地,磨刀霍霍。
朔,控北方廣袤之地,東起“遼水之濱”,西至“陰山之麓”,北接荒原,南鄰楚之北境與吳之東北隅,境內多草原、**與林地。
朔人本是草原部落與啟朝北境邊民融合而成,善騎射,軍隊以騎兵為主,來去如風,都城“臨漠城”建在“古長城”舊址旁,城頭插著“蒼狼旗”——蒼狼是朔之圖騰,象征草原的勇猛。
朔不循啟朝舊制,設“左賢王右賢王”輔政,“大當戶”掌**,“大司寇”管律法,推行“胡漢分治”,一邊放牧養馬,一邊窺伺南方的沃土,每年秋冬,都有騎兵南下劫掠楚、吳邊境。
三國有疆界,卻無寧日。
楚與吳爭“長江水道”,每年****,雙方戰船都會在“濡須水口”廝殺;吳與朔爭“淮河平原”,秋收后朔之騎兵常突襲吳之北境,搶糧搶馬;楚與朔則隔著“桐柏山”對峙,邊境線上的“烽火臺”,常年濃煙不絕。
中夏的土地,剛從“太平之亂”的血污里爬起來,又被三國的兵戈反復犁耕,流民沿途乞討,**遍野,連地里新冒的野草,都裹著一層淡淡的血腥氣。
而在這三分天下的時空之外,現代都市的冬夜里,林默正裹緊身上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走出便利店的玻璃門。
他是個孤兒,從記事起就在“向陽孤兒院”長大,十八歲那年搬出來,在老城區租了間閣樓單間——六樓,沒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夜里上下樓得靠手機手電筒照路。
白天他在快遞公司分揀包裹,從早上八點忙到下午六點,晚上七點到凌晨兩點,在便利店值夜班,一個月掙的錢,除了房租、水電費,剩下的大多寄回孤兒院,給院長補貼孩子們的生活費。
十二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林默縮了縮脖子,手里攥著剛泡好的桶裝泡面,塑料桶壁燙得指尖發麻。
他抬頭望了望窗戶——黑漆漆的,只有隔壁樓的燈光漏過來一點,在他窗戶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
推開門,屋里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單間很小,一張單人床占了一半空間,床邊擺著一張掉漆的書桌,書桌上放著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墻角堆著幾個裝衣服的紙箱,唯一的窗戶還能看見樓下人家的廚房煙囪里冒出的白氣。
林默把泡面放在書桌上,叉子拿下,掀開蓋子,蒸汽騰起來,模糊了眼鏡片。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瞥見手機屏幕亮了——是院長發來的微信,問他今年過年回不回孤兒院,孩子們都想他了。
林默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指尖在鍵盤上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打字回復:“今年夜班多,就不回了,我明天轉點錢過去,給孩子們買些零食和新文具。”
其實不是夜班多,是他怕回去。
怕看見孩子們圍著他問“默哥,你什么時候有自己的家呀”,怕看見院長那帶著憐憫的眼神。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來沒有過“家”的概念——孤兒院是他的落腳點,卻不是家;出租屋是他的住處,也不是家。
他像一粒被風吹著的沙子,飄到哪里,哪里就是暫時的棲身地,卻從來沒有過“根”。
吃完泡面,林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便利店的夜班熬得他頭暈,眼皮越來越重,窗外的風聲漸漸變小,屋里的光線也慢慢暗了下來。
恍惚間,他好像聽見了奇怪的聲音——不是走廊里的腳步聲,也不是隔壁的電視聲,是一種古雅的、帶著編鐘韻律的樂聲,斷斷續續的,還有人在低聲說話,語氣恭敬,可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林默想睜開眼,卻發現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身體也變得奇怪起來,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裹住了,暖暖的,和出租屋的冷硬完全不同。
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檀香,不是便利店空氣清新劑的廉價味道,也不是他用的肥皂味,是一種很干凈、很莊重的香氣。
“……吉時己至,當迎貴人……”一個蒼老的男聲響起,帶著某種儀式感。
“……勿躁,且待片刻……”另一個聲音溫和些,卻也透著嚴肅。
林默的意識徹底亂了。
他不是在出租屋里嗎?
怎么會有這些聲音?
“吉時貴人”——這些詞?
什么情況。
他想動,想喊,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只能被動地感受著周圍的溫度,聽著那些陌生的聲響越來越近,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強行拉到了耳邊。
他不知道,自己己經穿過了時空的裂隙,從現代都市的出租屋,跌進了那方三分天下的中夏土地。
他更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出租屋的冷硬,而是一場終將傾覆山河的,萬民齊樂的路程。
此刻的林默,意識還停留在“想睜開眼卻睜不開”的瞬間,耳邊的古樂越來越清晰,包裹著他的暖意也越來越濃,他最后的念頭是——“我是不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
而下一秒,他的意識便被徹底卷入黑暗,像一粒沙子,墜向了那片烽火連天的中夏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