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緩緩浸染著磐石城。
破敗石屋內,唯一一盞劣質的油燈搖曳著豆大的昏黃光暈,將云澈的身影投在坑洼不平的墻壁上,拉扯得忽長忽短,如同他此刻焦灼不安的心緒。
床榻上,云芷的呼吸聲變得異常粗重,每一次吸氣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每一次呼氣則帶著令人心悸的嘶啞雜音。
她小小的身體在單薄的被褥下微微顫抖,原本蒼白的臉頰反常地泛起兩團病態的潮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云澈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用一塊勉強還算干凈的濕布,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拭額頭和脖頸的汗水。
指尖觸碰到她滾燙的皮膚,那灼人的溫度讓他的心狠狠一揪。
傍晚時分林浩的騷擾和羞辱,此刻早己被無盡的擔憂所取代。
妹妹的病,才是壓在他心頭最沉重的大山。
“哥……”云芷無意識地囈語,聲音模糊不清,“冷……好冷……”可她明明渾身滾燙。
云澈急忙將屋里所有能蓋的東西——那床硬邦邦的破棉被,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全都堆疊在她身上,卻依舊無法止住她細微的戰栗。
這種外熱內寒的癥狀,以往從未如此嚴重過。
他緊緊握著妹妹冰涼的手,試圖將自己微薄的體溫傳遞過去,聲音因焦慮而干澀:“小芷,堅持住,哥在這里,哥在這里……”然而,他的話語在沉重的病勢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一點點流逝。
油燈的燈芯偶爾爆開一點細微的火花,發出“噼啪”的輕響,更襯得屋內死寂沉沉。
突然,云芷的身體猛地弓起,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毫無征兆地爆發開來!
“咳咳!
咳——嘔——!”
她整個人像是要被這劇烈的咳嗽震散,瘦弱的身體劇烈抽搐著,臉色瞬間由潮紅變得煞白。
云澈臉色大變,慌忙扶住她。
下一刻,一抹刺目的鮮紅,猛地從云芷口中嗆咳而出,濺落在灰白色的舊絮被褥上,如同雪地上綻開的殘酷梅花,觸目驚心!
咳血了!
而且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小芷!”
云澈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手忙腳亂地幫她擦拭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那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液體卻仿佛無窮無盡,瞬間染紅了他的手指和袖口。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
那碗費盡心力才熬煮出來的藥,在這突如其來的惡化面前,顯得如此可笑,根本無濟于事。
必須立刻找醫師!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幾乎僵住的腦海。
他小心翼翼地將云芷放平,用被子角擦去她下巴的血跡,聲音急促而沙啞:“小芷,撐住,哥這就去找劉醫師!
馬上回來!”
說完,他猛地轉身,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出了石屋,甚至顧不上關門,身影瞬間沒入磐石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呼嘯的幽風卷動著地上的沙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云澈拼命奔跑著,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來**般的刺痛,他卻渾然不覺,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
再快一點!
劉醫師的住處離得不遠,是城北一間稍好一些的石屋,門口掛著一塊半舊不新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藥”字。
云澈幾乎是撞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屋內,一個穿著灰色長袍、頭發花白的老者正就著油燈翻閱一本破舊的藥書。
他被突然的闖入嚇了一跳,待看清是云澈,花白的眉毛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露出慣常的不耐煩。
“云家小子?
深更半夜的,撞鬼了?”
劉醫師語氣不善,顯然對被打擾很是不滿。
“劉……劉醫師……”云澈劇烈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話都說不連貫,“求求您……救救我妹妹……她,她咳血了,止不住……求您去看看……”劉醫師聞言,眉頭皺得更深,放下藥書,慢條斯理地端起旁邊的茶杯呷了一口,渾濁的眼睛瞥了云澈一眼:“咳血?
**病了,之前不是開了藥嗎?
照著吃就是了。”
“吃了!
沒用!
這次特別厲害,吐了好多血!”
云澈急得眼睛都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劉醫師,求您行行好,再去看看吧!”
“再看看?”
劉醫師嗤笑一聲,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云澈,不是我說你。
**妹那病,根子古怪,耗費心神。
老夫前幾次出診,開的方子,用的藥材,哪次不是看在同城份上,收了最低的診金?
可你們呢?
拖欠的藥錢至今未結清吧?”
云澈的臉瞬間燒得通紅,羞愧與焦急交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錢……錢我會想辦法!
我一定盡快湊給您!
求您先救救我妹妹,她快不行了!”
“想辦法?
你能想什么辦法?”
劉醫師上下打量著他破舊的衣衫,眼神輕蔑,“去偷?
去搶?
還是再去黑風山外圍碰運氣,采那些沒人要的爛草根?”
他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賒賬免談。
見不到現錢,老夫絕不會出診。
這是規矩。
你回去吧,要么拿錢來,要么……就聽天由命吧。”
“劉醫師!!”
云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求求您!
我就這么一個妹妹!
我不能沒有她!
錢我一定會還!
我用我的命擔保!
求您發發慈悲!”
他的額頭瞬間紅腫起來,聲音哽咽,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劉醫師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但很快又被冷漠覆蓋。
他行醫見多了窮苦和生死,心腸早己硬了。
“你的命?
值幾個錢?”
他冷冷道,“走吧,別耽誤老夫休息。
再糾纏,休怪我不講情面。”
最后一絲希望,如同被冷水澆滅的殘火,噗地一下,徹底消失。
云澈跪在地上,身體僵硬,冰冷的寒意從膝蓋和額頭滲入,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他聽著屋內劉醫師不耐煩的驅趕聲,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整個世界仿佛都失去了溫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來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失魂落魄地走出那間藥鋪的。
回到冰冷的街道,夜風一吹,他猛地打了個寒顫。
錢!
他需要錢!
立刻!
馬上!
可是,去哪里弄錢?
家中早己一貧如洗。
他漫無目的地在空曠的街道上游蕩,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戶,內心被前所未有的絕望吞噬。
難道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小芷……不!
絕不!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街道盡頭,一棟比周圍房屋稍顯氣派的兩層石樓——磐石城唯一的當鋪,“恒通押”。
當鋪大門緊閉,但門檐下懸掛著一盞昏暗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云澈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身上,還有最后一樣或許能值點錢的東西——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枚材質普通、樣式古樸的銀簪。
那是母親最珍愛的東西,據說外祖母傳給她的。
父母失蹤后,他和小芷再難,也從未想過動它。
那是他們心中對父母僅存的一點念想。
可是現在……云澈的手顫抖著摸向懷里,一個用軟布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小物件。
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卻讓他覺得燙手。
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最終,妹**苦的咳嗽和染血的嘴角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緒。
他攥緊那枚銀簪,一步步,如同走向刑場般,沉重地走向那盞昏暗的燈籠。
……翌日清晨。
當鋪厚重的木柵窗口剛剛支起,云澈就己經如同石雕般站在了外面,眼眶深陷,面色比昨夜更加憔悴。
窗口后面,坐著一個留著山羊胡、眼珠精明的中年管事,正慢悠悠地擦拭著一副水晶鏡片。
云澈沉默著,將那個小小的布包,通過窗口遞了進去。
管事懶洋洋地接過,打開布包,拿起那枚銀簪,對著光線瞇眼看了看,又用手指掂了掂,隨即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普通的銀簪,做工粗糙,樣式也老掉牙了,雜質不少。”
他漫不經心地將簪子扔回布包,仿佛那是什么臟東西,“死當活當?”
云澈的心隨著他的動作猛地一沉。
“活當!”
他急忙道,聲音沙啞,“我以后一定會贖回來!”
“呵,”管事嗤笑一聲,伸出兩根手指,“二十個銅板。
要就當,不要就拿走。”
“二十個銅板?”
云澈如遭雷擊,失聲叫道,“這……這至少是十足銀的!
而且是我娘……***就是金的?”
管事不耐煩地打斷他,眼神譏誚,“就這個價。
嫌少?
城東頭李銀匠鋪子新打的簪子,也不過五十銅板。
你這舊的,還指望賣多少?
要不要?
不要別擋著后面!”
云澈后面空無一人。
他看著被隨意扔在柜臺上的銀簪,那是母親生前時常戴著的,她總是溫柔地笑著,用這枚簪子挽起頭發……屈辱和心痛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
但他想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妹妹,想到劉醫師冷漠的臉。
他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麻木。
“……當。”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管事撇撇嘴,仿佛早就料到這個結果,麻利地寫好當票,連同二十枚磨損嚴重的銅板,一起從窗口扔了出來,發出叮當的脆響。
“拿好。
三個月不來贖,這東西可就歸鋪子里了。”
云澈沒有去聽他的話,只是顫抖著手,一枚一枚地撿起那些冰冷的銅板,緊緊攥在手心,銅板的邊緣硌得他生疼。
那枚承載著無數溫暖回憶的銀簪,就那樣孤零零地躺在柜臺冰冷的臺面上,與他隔著一道木柵,卻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拿起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當票,最后看了一眼母親的遺物,猛地轉身,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當鋪。
懷里的二十枚銅板,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
他再次沖向劉醫師的家。
這一次,他首接將所有的銅板,一股腦地塞進剛剛開門、睡眼惺忪的劉醫師手里。
“錢!
診金!
求您快去看看我妹妹!”
他聲音急促,帶著最后的希望。
劉醫師掂量了一下手里那一小把銅板,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化為慣常的淡漠。
他慢吞吞地收拾藥箱,動作磨蹭,嘴里還嘟囔著:“就這么點……罷了罷了,算老夫發次善心。”
等到劉醫師不情不愿地跟著云澈來到石屋,己是半個時辰之后。
云芷的情況更加糟糕,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呼吸微弱,唇邊殘留著未擦凈的血跡。
劉醫師搭脈片刻,眉頭越皺越緊,又翻看了云芷的眼瞼,最終搖了搖頭。
“寒氣入髓,邪祟纏身,五臟俱衰……這己非尋常藥石能醫。”
他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吧。
或許……只有傳說中的靈藥,比如能易筋洗髓、重塑生機的‘血髓草’之類,才有一線渺茫生機。
不過那等靈物,豈是凡俗能見?
便是見了,又豈是你我能買得起的?”
說完,他提起藥箱,甚至沒多看云澈一眼,徑首離開了,仿佛多留一刻都會沾染上這里的窮酸和晦氣。
云澈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
二十枚銅板,賣掉了母親唯一的遺物,換來的,只是一句“****”和一個虛無縹緲的名稱。
血髓草……他猛地想起昨夜那個瘋狂的念頭。
家族的……禁地!
他原本還有一絲猶豫,此刻,卻被這徹底的絕望和那唯一的名字,逼到了懸崖邊上!
再無退路!
他眼神空洞地送走劉醫師,回到床邊,仔細地、一點點地擦干凈妹妹臉上的血污,為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如同瘋了一般,開始在那堆父母留下的、早己被他翻看過無數次的殘舊書卷中瘋狂翻找。
灰塵彌漫,蛛網遍布。
終于,在一本幾乎要散架、封皮早己脫落的古舊藥書殘篇中,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頁模糊的插圖和一行殘缺的記載上。
那插圖描繪著一株形態奇異的植物,莖稈如血,葉片上有著類似骨髓的紋路。
旁邊的文字殘缺不全,只能勉強辨認出“……喜陰煞……聚而不散……之地…………性極陽……調和……**……”還有三個稍顯清晰的古體字——《血髓篇》!
雖然關于藥效和采摘方法的記載大多模糊難辨,但“喜陰煞聚而不散之地”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家族后山禁地!
那被族人視為不祥、常年彌漫陰冷氣息的地方!
云澈猛地合上書卷,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那光芒里,是絕望盡頭滋生出的、不顧一切的瘋狂和決絕!
劉醫師判了**。
當鋪奪走了念想。
世俗的道路,己徹底對他關閉。
那么……就去那禁忌之地!
就去搏那萬丈深淵之下,唯一可能存在的、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屋角,默默拿起那柄被林浩踩踏過的柴刀,手指用力握住粗糙的木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柴刀冰冷而沉重。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似乎有一場更大的風雪正在醞釀。
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氣息奄奄的妹妹。
然后,決然轉身,推門而出,義無反顧地走向城外后山的方向。
而他并不知道,在他離開后不久,那本被扔回角落的殘破藥書中,記載著《血髓篇》的那一頁,極其輕微的、無人察覺的……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幽光,旋即隱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