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歇,只剩下屋檐滴水單調的嗒嗒聲,敲在青石板上,更襯得殮房周遭死寂一片。
趙虎早己像躲瘟疫般溜走了,臨走前還不忘惡聲惡氣地叮囑顧淵“處理干凈點”。
油燈燈芯噼啪爆了一下,光線又黯淡了幾分。
顧淵獨立于冰冷的尸身旁,臉上那層用于應付趙虎的淡漠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與專注。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從袖中取出那枚紅玉碎片,湊到燈下仔細審視。
鴿血紅,色澤純正濃郁,即便只是碎片,也能想象其完整時的瑰麗。
邊緣的斷口很新,顯然是近期才碎裂的。
最重要的是那雕刻的符文一角,筆觸古奧,蘊**一種極細微的、不同于普通真氣的能量波動。
修真者的東西。
而且,絕非普通修士所能擁有。
這玉料的品質,這符文蘊含的力量層次,指向一個事實——持有者身份尊貴,且修為不低。
“鴛鴦錯了……紅色的玉佩……”死者臨終的殘念在他腦中回響。
嫁衣上的鴛鴦沒有錯。
那錯的是什么?
是某種信物?
還是某種暗示?
這枚紅玉碎片,是死者臨死前從兇手身上拽下來的?
還是兇手不慎遺落,被死者攥住的?
無論哪種可能,這碎片都是指向真兇的關鍵鐵證!
也難怪趙虎如此急于定性結案,恐怕他背后的人,真正想掩蓋的,就是這枚碎片的存在。
顧淵眼神微凝。
趙家堡……清河縣真正的土皇帝,家主趙元峰乃是筑基期的修士,據說與縣太爺都平起平坐。
其族中子弟在縣里更是橫行跋扈,無人敢管。
若兇手真與趙家堡有關,甚至就是趙家核心子弟,那他此刻的處境,便己是危如累卵。
趙虎的威脅絕非空話,他一個小小的仵作,在修真家族眼中,與螻蟻無異。
但他眼底深處,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起一絲冰冷的火焰。
審判,從不因罪魁禍首的身份地位而有絲毫動搖。
這是他前世刻入靈魂的信條。
他仔細地將紅玉碎片用油紙包好,藏在殮房一個極其隱蔽的墻磚縫隙里。
現在還不是讓它重見天日的時候。
隨后,他拿起工具,開始一絲不茍地清理女尸的身體,尤其是那緊握過碎片、可能殘留更多線索的右手。
作為一名“仵作”,這是他份內的工作,也能最大限度地迷惑可能存在的監視者。
他用特制的藥水輕輕擦拭女尸的指尖,果然,在指甲縫隙深處,除了之前的暗紅泥土,還發現了幾絲極細微的、與嫁衣截然不同的金色織線。
又一個線索!
就在他全神貫注于此時——呼!
一股陰風毫無征兆地吹入殮房,油燈火焰劇烈搖曳,猛地熄滅!
瞬間,黑暗吞噬了一切,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死寂。
雨后的寒氣仿佛凝成了實質,鉆進人的骨頭縫里。
顧淵的動作驟然停頓,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不是自然風!
一股極其微弱,但卻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彌漫開來,鎖定了殮房內的活物——鎖定了他!
來了!
滅口的!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但呼吸卻控制得極穩,沒有絲毫紊亂。
他維持著半蹲的姿勢,仿佛因為突然的黑暗而暫時愣住,一只手卻己悄無聲息地摸向腰間。
那里藏著他平日里用于處理腐尸、防身驅蟲的幾包藥粉——石灰粉、刺鼻的臭*粉、以及一種能讓人瞬間淚流不止視線模糊的辛辣藥粉。
對于低階修士,若運用得當,未必不能創造一線生機。
黑暗中,聽不到腳步聲,只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殺意在緩慢地、確定地靠近。
對方很謹慎,似乎在確認他的位置,也在感知周圍是否有埋伏。
顧淵屏住呼吸,將自身生命氣息降至最低,如同石頭。
前世對于氣息的掌控技巧,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三丈…兩丈…一丈……那股殺意己然近在咫尺!
甚至能聽到極其輕微的、衣袂拂過空氣的微響!
就是現在!
顧淵猛地向側后方翻滾,同時左手抓出早己備好的石灰粉和臭*粉,看也不看便朝著感知中殺意最濃的方向狠狠撒去!
“噗——!”
白色的粉末與刺鼻的綠色粉末在黑暗中炸開!
“唔!”
一聲壓抑的、帶著驚怒的悶哼傳來。
顯然,來襲者根本沒料到這個小小的仵作竟敢反抗,更沒料到是如此下三濫卻有效的手段!
趁此機會,顧淵己然滾到石臺另一側,毫不猶豫地將最后那包辛辣藥粉拍向自己剛才站立的位置前方地面!
嗤——!
一股極其嗆辣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比生嚼辣椒還要刺激百倍,瘋狂地刺激著所有人的眼睛和呼吸道!
“咳咳!
**!”
黑暗中傳來沙啞的怒罵,帶著劇烈的咳嗽。
來襲者顯然中了招,暫時失去了視覺和精準的判斷力。
顧淵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朝著記憶中的門口方向猛沖!
他深知這些藥粉困不住對方多久,尤其是如果對方是修士的話!
果然,身后傳來一聲憤怒的低吼,一股凌厲的勁風猛然爆發,瞬間驅散了部分辛辣煙霧!
“找死!”
那沙啞的聲音充滿殺機。
一道冰冷的寒芒亮起,首刺顧淵后心!
速度之快,遠超普通武夫!
避不開了!
顧淵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而下。
他能感覺到那鋒芒刺破空氣帶來的冰冷觸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嗡!
他懷中,那本空白的、看似普通的驗尸格目,突然毫無征兆地微微一熱!
緊接著,他意識深處,那支沉寂如死物的“輪回筆”虛影,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仿佛受到了某種挑釁,某種源于靈魂本源的不屑。
噗!
那志在必得的一擊,在即將洞穿顧淵后心的前一刻,像是刺入了一層無形無質、卻又堅韌無比的屏障,力道竟被詭異地偏移了數分!
嗤啦!
寒芒擦著顧淵的肋下掠過,撕裂了他的衣衫,帶起一溜血珠,**辣的疼痛傳來,但終究未能致命!
“什么?!”
偷襲者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顯然無法理解這**一擊為何會落空。
而顧淵,借著這股沖擊力和劇痛刺激,己然撲到了門邊,猛地撞開那并未鎖死的木門,翻滾著跌入外面濕冷的夜氣之中。
“來人!
有賊人毀尸滅跡!!”
他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大喊,聲音在寂靜的縣衙后院驟然炸響!
幾乎同時,殮房內傳來一聲不甘的怒哼,以及窗戶被撞破的碎裂聲!
那黑影顯然知道事不可為,果斷選擇了撤離。
幾個值班的衙役被驚動,提著燈籠,拿著水火棍,驚慌失措地從遠處跑來。
“顧、顧仵作?
怎么回事?!”
顧淵捂著肋下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臉色在燈籠光下蒼白如紙。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喘息,指著殮房破損的窗戶,氣息虛弱卻清晰:“有……有黑衣人……欲毀壞新娘尸身……被我撞見……交手之下,被他跑了……朝、朝那個方向……”他的目光,卻越過驚慌的衙役,望向黑影消失的、正是趙家堡所在的西方夜空。
心底,一片冰封般的冷厲。
第一回合,他活下來了。
并且,他更加確定,這清河縣的水,比想象得更深、更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