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九年，夏。

邊境的烽火比盛夏的烈日更早地灼燒起來。

北狄鐵騎踏破邊關三城，消息像插了翅膀的**，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每一個角落。

往日歌舞升平的皇城，陡然被一層無形而沉重的恐慌籠罩。

鎮北將軍沈重山臨危受命，不日即將率軍出征。

將軍府內，往日虎虎生風的演武場沉寂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忙碌的肅穆。

仆從們腳步匆匆，面色凝重，搬運著鎧甲、兵器和糧草。

空氣中彌漫著皮革、鐵銹和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沈珩己經好幾日沒翻過那道墻了。

他褪去了往日那些招搖的錦袍，換上了一身便于活動的窄袖勁裝，整日跟在父親身邊，出入軍營，熟悉軍務，眉眼間少年的跳脫被迅速磨去，沉淀下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硬和沉默。

林晚趴在丞相府后院的墻頭上，己經偷偷望了好幾次。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在院子里擦拭長槍，動作一絲不茍，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

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又慌又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為什么不來找她了？

連個口信都沒有。

終于，在這日黃昏，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凄艷的橘紅時，林晚瞅準了將軍府后院暫時無人的空隙，提著她的小食盒，熟門熟路地搬來幾塊假山石墊腳，費力地攀上了那堵隔開兩人的高墻。

她騎在墻頭，晃蕩著雙腿，看著下方背對著她、正在檢查弓弦的沈珩。

“喂！”

她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院落里顯得格外清晰。

沈珩背影一僵，緩緩轉過身。

幾日不見，他似乎清瘦了些，下頜線更加分明，原本總是帶著戲謔笑意的黑眸，此刻像兩潭深沉的寒水，望不見底。

他看到墻頭上的林晚，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什么，像是驚訝，又像是…不易察覺的柔軟，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凝重覆蓋。

“下去。”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命令的口吻，“墻頭危險。”

“我就不下去！”

林晚心里那點委屈被他這冷硬的語氣激了起來，她故意又晃了晃腿，“沈阿珩，你這幾天為什么不來找我？

你是不是要跟你爹爹去打仗了？”

沈珩抿緊了唇，沒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幾步，朝她伸出手，眉頭緊鎖：“聽話，先下來。”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因為連日練武而帶著薄繭，在夕陽下顯得很有力量。

林晚看著他的手，又看看他緊繃的臉，心里的害怕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來，眼圈微微發紅：“你騙人！

你之前還說下次休沐帶我去西郊馬場學騎馬！

你說話不算話！”

沈珩看著她泛紅的眼眶，伸出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喉結滾動，最終只是更放軟了些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哄勸：“晚晚，先下來，好不好？”

這聲久違的“晚晚”，讓林晚的鼻子更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還是把手遞給了他。

沈珩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微微一用力，便將她從墻頭穩穩地抱了下來。

她的腳尖剛沾地，他便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松開了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林晚懷里還抱著那個小食盒，此刻也覺得有些燙手。

她低著頭，用腳尖蹭著地面，小聲問：“……你一定要去嗎？”

“嗯。”

沈珩的聲音低沉，“父親年歲己高，我身為沈家兒郎，理當隨軍出征，護國衛疆。”

他說的是家國大義，是責任擔當。

可林晚只聽出了離別。

“可是……可是戰場上刀劍無眼……”她抬起頭，眼睛里己經蓄滿了水光，聲音帶著哭腔，“我聽說北狄人很兇的……沈阿珩，你能不能不去？

我去求我爹爹，讓他跟皇上說說……胡鬧！”

沈珩低聲斥道，語氣卻并不嚴厲，反而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這是圣旨，豈是兒戲？”

他看著她眼淚汪汪的樣子，那顆在軍營里被錘煉得冷硬的心，像是被泡進了酸水里，澀澀地發疼。

他想像小時候那樣，伸手擦掉她的眼淚，再嘲笑她一句“愛哭鬼”，可手指動了動，終究還是緊緊握成了拳。

他別開視線，目光落在遠處堆積的軍械上，硬起心腸：“戰場不是你應該操心的事。

好好待在京城，待在相府，哪里都不要去。”

林晚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她把手里的食盒塞進他懷里，帶著哭音：“……給你帶的。

都是你愛吃的點心……路上吃。”

食盒還帶著她懷里的溫度，暖暖的。

沈珩抱著那沉甸甸的食盒，感覺像抱著一塊灼熱的炭火，燙得他心臟緊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

最終，他只是干巴巴地說：“……謝謝。”

兩人相對無言。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卻又透著一種無力挽留的凄涼。

過了許久，沈珩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她。

他的目**雜，包含了太多林晚看不懂的情緒，有掙扎，有不舍，有擔憂，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

“林晚，”他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清晰，“等我走了，你就……把我忘了吧。”

林晚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沈珩避開她震驚的目光，繼續用那種刻意冷硬的語調說：“京城里好兒郎多的是，以后……讓林相為你擇一門更好的親事。

別……別等我了。”

“沈珩！”

林晚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流得更兇，“你**！

你說什么胡話！”

她揚起手，想打他，卻最終無力地垂下。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把他此刻冷漠的樣子刻在心里：“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

我偏要等！

我就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娶我！”

少女帶著哭腔的宣言，像一把淬了火的箭，狠狠扎進沈珩的心臟，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幾乎要潰不成軍，想要將她狠狠摟進懷里，告訴她他有多舍不得，有多害怕，有多想帶她一起走。

可他不能。

戰場生死未卜，他不能給她任何虛無的承諾，不能讓她的大好年華浪費在無望的等待里。

他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著表面的冰冷，甚至刻意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娶你？

林晚晚，你想得倒美。

等你以后老了，丑了，變成皺巴巴的老太婆，誰還要你？

我才不認賬呢！”

又是這句話。

和海棠樹下那句玩笑般的嫌棄重合，卻在此刻，冰冷得像淬毒的刀子。

林晚怔怔地看著他，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

巨大的傷心和委屈淹沒了她，她猛地轉身，哭著跑開了，連食盒都忘了拿。

沈珩僵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月洞門后的背影，那抹強撐的冷笑瞬間崩塌，只剩下無盡的痛苦和蒼白。

他緩緩蹲下身，將那個還帶著她體溫和淚痕的食盒緊緊抱在懷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西合，將軍府的院落陷入一片昏暗的死寂。

只有少年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低低地回蕩在空曠的院子里。

他并不知道，這一別，并非只是遙遠的距離和漫長的時光。

命運的殘酷，遠比他所能預想的，更加來勢洶洶。

戰爭的陰影不僅籠罩邊境，也悄然蔓入了繁華的京城。

一場針對朝堂重臣的陰謀，正在暗處悄然醞釀。

而他此刻推開的那個人，即將被卷入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他更不知道，那句為了讓她死心而說出的**的“誰還要你”，將在不久的將來，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成為刺穿他靈魂的、最惡毒的詛咒。

烽火己燃，驚起了枝頭依偎的鵲鳥。

它們惶然西散，不知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