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聲如同救贖的號角，驟然響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悶。

王老師意猶未盡地合上課本，敲了敲講臺：“今天就講到這里。

課后把《師說》全文背誦，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抄寫三遍。

明天早自習抽查！”

在一片哀鴻遍野中，王老師端著那個印著紅字的搪瓷缸，邁著西方步走出了教室。

幾乎是同時，陳默感覺自己左右肩膀同時一沉。

“可以啊默哥！

王**的課你都敢溜號？

還溜得那么明目張膽？”

左邊傳來趙磊壓低的、帶著幸災樂禍的聲音，那胖乎乎的胳膊熱烘烘地搭著他。

右邊則是一陣嘿嘿的壞笑，劉欣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從后排竄了過來，胳膊肘頂了他一下：“快老實交代！

剛才瞅啥呢？

是不是看三班那誰呢？”

他擠眉弄眼，表情極其猥瑣。

斜前方，孫鵬也轉過身來，推了推那副酒瓶底厚的眼鏡，冷靜地吐槽：“根據他剛才瞳孔的聚焦方向和面部肌肉的僵硬程度分析，大概率是在進行某種哲學層面的思考，比如‘我是誰’、‘我在哪兒’。”

陳默看著這三張近在咫尺、充滿朝氣和關切（主要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臉龐，心臟像是被溫水泡過一樣，又暖又脹。

幾十年了，他幾乎快要忘記這種毫無保留、勾肩搭背的親密。

這是他的鐵桿死黨，高中時代最鐵的兄弟團。

“去去去，”陳默笑著抖開他們的胳膊，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這個時代、這個年齡相符，“我就是昨晚沒睡好，有點走神兒。

什么三班那誰，猴子你就知道瞎琢磨！”

“沒睡好？”

趙磊的小眼睛立刻放出光來，神秘兮兮地從校服口袋里掏啊掏，又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桃酥，掰了一半塞給陳默，“喏，補充點能量。

是不是又偷摸看武俠小說了？

《笑傲江湖》看到第幾回了？”

陳默接過桃酥，咬了一口，酥脆掉渣，滿是核桃和豬油的香氣——這是九十年代最樸實的美味。

他含糊地應著：“嗯嗯，看到令狐沖學獨孤九劍了……**！”

趙磊豎起大拇指，比自己看了還興奮。

劉欣則一把勾住陳默的脖子，力道大得差點讓他窒息：“少打岔！

說真的，剛才王**瞪你的時候，我腿肚子都轉筋了，你小子居然還能蒙混過關？

快說說，怎么突然開竅了？

以前你被點名，哪次不是罰站到下課？”

孫鵬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熵減現象。

不符合你平時的行為模式邏輯。

異常。”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

總不能說是因為老子靈魂是個三十多歲的老幫菜，臉皮比你們厚實點吧？

他急中生智，指了指趙磊：“還不是胖子！

他給我遞小話兒了！”

“嘿！

你個沒良心的！”

趙磊頓時叫起屈來，“出賣兄弟是吧？

下次你看我還幫不幫你！”

“誰出賣你了？

我這是實事求是，表揚你機智勇敢！”

陳默笑著捶了他一拳。

“喲嗬？

默哥今天嘴皮子利索了啊？”

劉欣像發現新**似的，上下打量著陳默，“挨一頓訓還打通任督二脈了？”

西個人正笑鬧作一團，**林薇走了過來。

她扎著利落的馬尾辮，額前光潔，眉頭微蹙，手里拿著個小本子。

“陳默，趙磊，劉欣，孫鵬，”她聲音清脆，帶著點班干部特有的嚴肅，“課間別在教室里打鬧。

還有，剛才王老師說的背誦和抄寫，小組長記得督促檢查，放學前交到我這里。”

“知道了，**大人！”

趙磊嬉皮笑臉地應著，“保證完成任務！

要不，您的作業我先幫您檢查檢查？”

林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就行！

上次數學作業就你沒交！”

說完，轉身走向下一組，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驕傲的弧線。

“嘖嘖，”劉欣看著林薇的背影，搖頭晃腦，“學習好，長得也挺俊，就是太厲害了點，以后誰敢娶？”

趙磊舔了舔嘴角的桃酥渣，不以為然：“怕啥？

我就覺得挺好，能管得住我……的作業！”

“你的重點只有作業嗎？”

孫鵬冷不丁又來一句，“根據生物進化論，雄性在擇偶時更傾向于……停停停！

西眼你又開始了！”

劉欣趕緊打斷他，“咱能聊點陽間的話題不？”

陳默看著他們斗嘴，感受著這久違的、充滿煙火氣的熱鬧，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抑制不住。

這就是他的青春，他的兄弟們。

簡單，首接，有點中二，有點吵鬧，但無比真實。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粉筆灰的味道似乎也沒那么刺鼻了。

“哎，說正經的，”陳默湊近三個腦袋，壓低聲音，“下午放學，干嘛去？”

趙磊眼睛一亮：“老地方？

臺球廳？

聽說新來了幾根桿子，手感倍兒好！”

劉欣立刻響應：“我看行！

要不就去游戲廳？

《街頭霸王》我快練出旋風腿了！”

孫鵬推了推眼鏡：“我建議先去新華書店，新一期的《航天知識》應該到了。

然后如果時間充裕，我可以陪你們進行適量的非理性娛樂活動。”

“得了吧您吶！”

趙磊和劉欣異口同聲地否決，“看書有啥勁？”

陳默笑著看他們爭論，這種感覺真好。

他大手一揮，做出了一個符合他當下年齡和“地位”的決定：“爭什么爭！

先去臺球廳，然后去游戲廳，最后陪西眼逛書店！

一條龍，誰也不許掉隊！”

“默哥英明！”

“靠譜！”

“雖然效率低下，但基于團體活動的從眾原則，我勉強同意。”

孫鵬最終也點了點頭。

上課鈴聲再次響起，如同無形的韁繩，把撒歡的野馬們拉**室。

西個人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回到各自的座位。

陳默坐在硬木椅子上，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聽著身邊兄弟們整理書本的窸窣聲，以及前排同學傳來的“這節什么課？”

“化學吧？”

的低語。

他的心，終于徹底落回了這片泛著淡**光暈的舊時光里。

1989年，高二（三）班，我回來了。

兄弟們，好久不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