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換妥衣裳，對著銅鏡輕理袖口。

指尖沿鏡沿滑過，鏡中映出的己非昔日模樣，倒添了幾分陌生神采。

她如今是蘇婉兒了。

今特約張家三公子一晤，正是要探探這媒人所薦之人究竟如何。

"姑娘，張家的人在巷口等著了。

"丫鬟青荷掀了簾子進來，手里捧著頂竹編涼帽，"說是三公子己在街東的清風樓占了雅間。

"蘇婉兒接過涼帽往頭上一扣，帽檐壓得低了些："知道了。

"這大衍王朝的風氣本就怪。

百年前那場北疆戰事折了大半男子，民間便漸漸興了"一女多夫"的規矩，女子持家，丈夫們或耕或商各分差事，倒也安穩。

可到了官宦富戶這里又反過來，為著家產權力不分散，反倒愈發講究"一夫一妻多妾制"，不過納妾也得要主母同意，說到底，不過是底層求生存、上層攥權柄的兩樣活法。

蘇婉兒初來乍到那會兒還覺得新鮮，如今見了幾樁事，只覺得無論哪種規矩，說到底還是看誰手里攥著底氣。

這親事是王媒婆說的。

"張家雖是這兩年才發的家，可架不住有錢啊！

"王媒婆掰著指頭算，"三公子張啟明，雖說脾氣躁了點，可年輕力壯，張家又是鎮上首富，姑娘你蘇家，正需要個靠得住的......"靠得住？

蘇婉兒當時沒接話，只覺得好笑。

她穿來這大衍王朝雖時間不長，但摸清這地方的路數：民間女子當家，尋常人家多是"一女多夫"，丈夫們各干營生，倒也和睦；可到了有錢有勢的人家，反倒講究男人說了算，尤其像張家這種驟富的，怕是更覺得女人就得順著男人。

她應下這門"相看"，說白了，就是想親自瞧瞧，這大衍的男人，尤其是張啟明這種被寵壞的暴發戶，到底是副什么嘴臉。

蘇婉兒剛走到清風樓樓下，就見個穿寶藍錦袍的少年郎站在樓梯口，正抬腳踹身邊的小廝："廢物！

讓你點的粥呢？

"小廝縮著脖子不敢吭聲，那少年郎卻還不解氣，伸手又推了一把。

蘇婉兒停下腳，估摸著這就是張啟明了。

年紀不過十七八，臉盤倒是周正，就是眉眼太橫，一身的驕氣快溢出來了。

"你就是蘇婉兒？

"張啟明轉頭看見她，上下掃了一眼，眉頭立馬皺起來，"長的還算水靈，怎么就穿成這樣就來了？

"蘇婉兒沒理他的話，徑首往樓梯走："不是說在雅間？

""嘿！

你敢不理我？

"張啟明追上來，伸手就要攔她，"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

要不是……"他的話沒說完，手腕就被蘇婉兒扣住了。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有力，捏得張啟明"嘶"了一聲："你放手！

"蘇婉兒松了手，淡淡道："張公子若是來相看的，就上樓說話；若是來撒野的，我這就走。

"張啟明愣了愣，大約沒見過敢這么對他說話的女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后哼了一聲："算你有種！

上樓！

"雅間在二樓最里頭，靠窗擺著張八仙桌，桌上擺著七八碟點心，還有壺沒開封的酒。

張啟明一**坐下，拿起塊芙蓉糕就往嘴里塞，含糊道："坐吧。

"蘇婉兒在他對面坐下，青荷站在她身后。

張啟明嚼著點心，眼睛斜斜地看她，"我丑話說在前頭，真要嫁進張家，就得守張家的規矩：男人說話女人別插嘴，我讓你往東你別往西，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就乖乖待在后院，給我生兒育女就行。

"蘇婉兒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口涼茶："張公子這話，是覺得我非嫁你不可？

""不然呢？

"張啟明嗤笑，"你還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嗎？

＂"哦？

"蘇婉兒放下茶盞，"那我倒想問問，張公子上個月在城南賭坊輸了三百兩，是怎么跟張老爺說的？

"張啟明嘴里的點心"噗"地噴了出來，瞪著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這城里就這么大，誰家的事瞞得住？

"蘇婉兒指尖敲著桌面，"還有上周，你看中綢緞莊的一匹云錦，硬說人家賣貴了，把掌柜的攤子掀了，最后還是張老爺派人送了銀子賠罪，才沒鬧大。

張公子，你這脾氣，怕是不好拿捏吧？

"張啟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猛地一拍桌子："你調查我？

你個小**......""我只是不想嫁個只會撒潑耍賴的蠢貨。

"蘇婉兒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張公子若真有本事，就該把心思放在正經營生上，而不是整日賭錢鬧事。

不然，張家這家業，怕是撐不了幾年。

""你放屁！

"張啟明霍地站起來，腰間的玉佩"哐當"撞在桌角，"我張家有的是錢！

就算我什么都不干，也夠我揮霍一輩子！

倒是你，一個小小商戶，也配教訓我？

""我不配？

"蘇婉兒也跟著站起來，她比張啟明矮小半個頭，氣勢卻半點不輸，"我至少知道，做人得講道理，做生意得講誠信。

你以為有錢就能橫著走？

前幾日城西劉記糧鋪的老板，不就因為你爹強買他的鋪子，首接告到了縣衙？

"張啟明噎了一下。

那事他知道，爹原想低價吞了劉記，沒成想劉老板是個硬骨頭，真就去縣衙遞了狀子，最后爹只能作罷，還被爺爺罵了一頓。

他沒想到蘇婉兒連這事都清楚。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張啟明的聲音弱了些，卻還梗著脖子，"不就是不想嫁嗎？

裝什么清高！

""我是不想嫁。

"蘇婉兒坦然道，"但不是裝清高。

是覺得張公子配不上我。

""你說什么？

"張啟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說我配不**？

你一個......""我再怎么樣也比你這只會靠家里的廢物強。

"蘇婉兒拿起椅背上的涼帽，"今日來見你，算是給王媒婆個面子。

往后，別再讓媒人來煩我。

"說完，她轉身就走，青荷趕緊跟上。

"蘇婉兒！

你給我站住！

"張啟明在身后吼道，"你敢這么對我說話，我讓你在這城里待不下去！

我爹認識縣太爺，我讓他抓你去坐牢！

"蘇婉兒腳步沒停，只淡淡丟下一句："那我等著。

"剛下到一樓樓梯口，就見個穿青布長衫的男子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把折扇，正低頭看著地上的什么。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蘇婉兒身上，頓了頓。

那男子看著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俊，氣質溫潤，只是眼神很深，像藏著水。

他對著蘇婉兒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蘇婉兒沒多想，頷首回禮，正要走過去，卻聽見張啟明從樓梯上追下來，一邊跑一邊喊："沈大哥！

你來得正好！

你幫我教訓那個女人！

"那青衫男子轉頭看了眼張啟明，又轉回來看著蘇婉兒，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這位姑娘，惹得啟明這么生氣，倒是少見。

"蘇婉兒心里微動。

看張啟明的樣子，對這男子頗為敬重，而這男子的氣質，不像是尋常百姓，倒像是......讀書人？

可他看自己的眼神，又帶著點探究，不像是單純看熱鬧。

她沒說話，只微微欠身，便要繞過他離開。

"姑娘留步。

"男子卻輕輕開口，聲音溫和，"在下沈硯之。

方才在雅間外，偶然聽見姑娘說張家強買劉記糧鋪的事？

"蘇婉兒腳步一頓，抬眼看他。

他怎么會在雅間外？

他聽見了多少？

沈硯之笑了笑，沒等她回答，又道："巧得很，劉老板是在下的故人。

姑娘若不嫌棄，可否借一步說話？

"張啟明在一旁急了："沈大哥！

你別理她！

她就是個......"沈硯之沒理張啟明，只靜靜地看著蘇婉兒，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蘇婉兒握著涼帽的手指緊了緊。

這個沈硯之，突然出現，又提了劉記的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眼，迎上沈硯之的目光，緩緩道："不知沈公子有何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