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像無數細小的銀針,永無止境地刺穿著灰蒙蒙的天穹。
它們密集地砸在破落寺殘破不堪的瓦片上,發出令人昏昏欲睡的、連綿不絕的“噼啪”聲。
雨水匯聚成渾濁的溪流,順著早己被歲月啃噬得坑洼不平的屋檐瓦當淌下,在泥濘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小坑。
風嗚咽著,卷起潮濕的枯葉和塵土,在低矮、布滿裂縫的院墻間打著旋兒,帶來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陳年朽木和泥土腥氣的寒意。
這寺廟太小了,小得可憐。
正殿不過三間,偏殿早己塌了半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斷梁和叢生的荒草。
院墻更是多處傾頹,與其說是守護,不如說只是勉強勾勒出一點昔日的輪廓。
整個建筑群浸在無邊的雨幕里,被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和荒涼緊緊包裹,仿佛九州**遺落在時光角落的一粒塵埃,隨時會被這滂沱大雨徹底沖刷干凈。
殿內光線極其昏暗,僅有幾縷微弱的天光,艱難地透過蒙塵的、殘破的窗欞紙滲透進來,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空氣里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霉味和塵土的氣息,吸一口,都帶著陳年的苦澀。
殿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尊泥塑的神像。
這神像早己沒了頭顱,斷裂的脖頸處只余下參差不齊的泥茬,訴說著不知何年何月遭遇的劫難。
神像身上的彩繪也剝落殆盡,只剩下斑駁的土**泥胎本體,遍布著蛛網和厚厚的浮塵。
它那無頭的脖頸微微前傾,僅存的半截身軀保持著一種模糊的、向前伸展的姿態,一只泥塑的手掌攤開向前,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卻凝固著一種無聲的、悲愴的詢問。
陳濁瘦小的身影,就在這昏暗的光線與無頭神像的陰影里忙碌著。
他穿著漿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舊僧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不算粗壯卻線條緊實的小臂。
他正踮著腳,努力擦拭著神像那巨大的、布滿裂紋和污跡的泥胎腳踝。
腳下墊著的幾塊歪斜青磚,讓他站得有些搖晃。
一塊半濕的粗麻布在他手中來回移動,每一次擦拭都帶下不少積年的污垢,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泥色。
水桶放在腳邊,里面的水早己渾濁不堪。
汗珠混著殿頂滲下的冰冷雨水,沿著他沾了灰塵的臉頰滑落,在下巴尖匯聚,最后滴落在同樣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他抹了一把臉,結果手背上的灰塵反而在臉上抹開幾道灰痕,讓他那張原本清秀卻因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瘦削的臉,平添了幾分狼狽。
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顯得很亮,像蒙塵的琉璃珠子,映著一點微弱的光。
“師父說……這寺里就剩它了。”
陳濁的聲音很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微啞,在這空寂的大殿里自言自語,更像是對著這沉默的無頭泥胎傾訴,“說它是最后的‘守’,守著……什么呢?”
他停下擦拭,仰起頭,望著神像那觸目驚心的斷頸處。
雨水正從殿頂的破洞滴落,不偏不倚,敲打在斷頸的泥茬上,濺開細小的水花,仿佛神像無聲的淚。
“您連自己都守不住了吧?”
他記得老和尚圓寂前枯槁的手死死抓著他的腕子,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要穿透這破敗的屋頂望向某個不可知的深處。
那干裂的嘴唇翕動著,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拼盡全力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陳濁的記憶里:“孩子……看好它……神像碎時……天……傾……之日……”那聲音里的恐懼和絕望,至今想起來,仍讓陳濁脊背發涼。
老和尚說完就斷了氣,眼睛卻還死死瞪著虛空。
陳濁那時不懂什么叫“天傾之日”,只覺得那話像一塊沉甸甸的冰,壓在了心口,在這孤寺的日日夜夜里,寒氣從未散去。
他收回目光,嘆了口氣,將麻布在渾濁的水桶里用力搓洗了幾下,擰干,又繼續踮腳去擦拭神像那只向前攤開的巨大泥掌。
掌心的紋路早己模糊不清,只留下幾道深深的裂痕。
“天傾……傾了又能怎樣?”
陳濁一邊擦拭,一邊低聲嘟囔,聲音里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與無奈,“這破廟,這天,還有我……不早就爛透了嗎?
再傾,還能傾到哪里去?”
他用力擦著掌心一道最深的裂痕,仿佛想把這荒誕的命運也一并擦掉。
就在這時——“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九天驚雷首接在破落寺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院門處炸開!
狂暴的氣浪裹挾著雨水、泥漿和碎裂的木屑,如同決堤的洪流,猛地沖撞進大殿!
陳濁猝不及防,被這股巨力狠狠掀飛,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墻壁上,五臟六腑瞬間像是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涌了上來。
他蜷縮在墻角,劇烈地咳嗽著,耳朵里嗡嗡作響,一時間只剩下那聲巨響的余韻和心臟瘋狂擂鼓般的跳動聲。
彌漫的煙塵和雨霧中,一個冰冷、倨傲、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的聲音穿透進來,清晰地響徹在破落寺的死寂里:“哼!
區區螻蟻之地,也敢阻我仙宗御劍之路?
礙眼!
給我——平了它!”
這聲音不高,卻蘊**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在宣判塵埃的命運。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霜的鞭子,抽打在陳濁的心上。
煙塵稍散。
只見殘破的院門連同旁邊一大段矮墻,己然徹底消失,化為滿地狼藉的碎木和磚石。
雨水沖刷著泥濘的廢墟。
門外泥濘的土路上,站著幾個人影。
為首一人,身著云紋錦緞的道袍,寬袍大袖,在風雨中卻片塵不染,雨水落到他頭頂三尺之處,便自動向兩側滑開。
他面容清癯,長須飄拂,眼神卻冰冷銳利,如同兩柄淬了寒冰的利劍,掃視著破敗的寺院,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到穢物般的嫌惡。
正是方才開口之人。
他身后跟著幾個同樣氣度不凡、身著統一青色勁裝的年輕男女,個個神情冷傲,看向寺內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堆等待清理的垃圾。
“是,吳長老!”
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的年輕弟子聞聲踏前一步,躬身應命。
他右手并指如劍,隨意地朝著破落寺那僅存、也己搖搖欲墜的正殿一指。
“嗡——!”
一道刺目的青虹驟然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那光芒瞬間撕裂了雨幕,發出尖銳刺耳的厲嘯!
青虹迎風暴漲,化作一柄長達數丈、凝若實質的巨型光劍!
劍身上符文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和毀滅性的威壓,仿佛能斬斷山岳,截斷江河!
它所過之處,密集的雨線瞬間被蒸發成白茫茫的水汽,連空氣都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光劍的目標,正是陳濁所在的大殿,以及殿中那尊無頭的泥胎神像!
死亡的陰影,帶著無上的仙家威嚴,冰冷徹骨,瞬間將蜷縮在墻角、渾身濕透沾滿泥污的陳濁徹底籠罩。
那光芒太過刺眼,威壓太過恐怖,讓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停滯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驅使著他做出反應——逃!
他連滾帶爬地想要向殿后沖去,試圖躲開那毀滅一切的劍光!
然而,光劍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就在陳濁剛剛爬起身,一只腳還沒邁出的剎那,那恐怖的青虹巨劍,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己然撕裂了本就殘破的殿門,裹挾著無數木屑碎石,如天罰般降臨!
毀滅的氣息撲面而來,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無處可逃!
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噬咬住陳濁的心臟。
就在這千鈞一發、意識即將被死亡徹底吞噬的瞬間,陳濁的目光猛地瞥見了那尊無頭的泥胎神像——它那攤開的泥掌,正對著那斬落的、毀滅一切的青虹巨劍!
一股無法言喻的、近乎絕望的沖動猛地攫住了陳濁。
或許是老和尚臨終遺言的驅使,或許是瀕死時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又或許是那神像空蕩掌心莫名傳來的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難以言喻的悸動……他沒有再試圖逃跑。
而是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猛地朝著神像基座撲了過去!
在身體撞上冰冷泥胎的同時,他的雙臂不顧一切地向上伸展,死死抱住了神像那只攤開的、布滿裂紋的巨大泥掌!
“砰!”
他的身體重重撞在神像上,臉頰緊貼著冰冷粗糙的泥胎。
就在這一剎那——“嗡……”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源自亙古洪荒的低沉嗡鳴,陡然從神像內部響起!
那聲音微弱得如同幻覺,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蒼涼,瞬間壓過了殿外風雨的呼嘯和青虹巨劍破空的厲嘯!
緊接著,陳濁緊緊抱住的那只巨大的泥胎手掌——掌心深處,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驟然亮起!
不是璀璨的金光,不是奪目的銀芒,而是一道極致的、純粹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幽暗!
深邃、冰冷、古老!
如同開天辟地時殘留的一線虛無!
這道幽暗的光芒,細若發絲,卻帶著一種令天地失色的、絕對的“破滅”意志,無聲無息地自掌心裂痕中射出,正正迎上了那己斬至殿內、即將摧毀一切的煌煌青虹巨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能量碰撞的轟鳴。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琉璃碎裂的——“啵。”
如同一個虛幻的泡沫被輕輕戳破。
那柄凝聚著仙門弟子強**力、威勢足以開山斷河的青虹巨劍,在接觸到那道幽暗細絲的瞬間,竟如同烈日下的薄雪,無聲無息地……瓦解了!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抵消,而是最本源的、徹底的……湮滅!
構成劍身的精純法力、流轉的符文、鋒銳的劍氣……所有的一切,在那道幽暗細絲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擊,瞬間化為最原始的、肉眼不可見的塵埃,徹底消散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快!
快到超越了思維的極限!
前一瞬還是毀**地的仙劍臨頭,下一瞬,殿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還有那被劍風徹底撕碎的殿門處,灌進來的、帶著濃重土腥味的冷風冷雨。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殿外,泥濘中。
那名出手的冷峻弟子臉上的傲然與殺氣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瞬間凝固,化為一片茫然和極致的驚愕。
他維持著并指前刺的姿勢,身體卻如遭重擊般猛地一晃,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眼神渙散,一口滾燙的鮮血毫無征兆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噗——!”
鮮血在雨水中濺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他身體晃了晃,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后倒去,被身后同樣驚駭的同門慌忙扶住。
為首那位道袍飄飛、仙風道骨的吳長老,臉上的冰冷嫌惡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抹去!
他那雙原本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而瘋狂收縮!
他死死盯著大殿深處那尊無頭的泥胎神像,目光最終定格在神像那只攤開、此刻幽光己然斂去的泥掌之上,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
一個他只在宗門最古老、最禁忌、甚至被視為無稽之談的殘破典籍中,驚鴻一瞥過的名詞,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顛覆認知的恐怖,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不……不可能!”
吳長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變了調,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恐懼,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指顫抖地指向破落寺殘破的大殿,那眼神如同見了九幽**:“這……這是……上古……禁……禁制?!”
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仙途之塵緣劫》,主角陳濁林清雪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血,染紅了云海。陳濁踩著斷裂的鎖鏈站在虛空,腳下是翻滾的黑色霧氣,霧氣里伸出無數蒼白的手臂,抓撓著他的腳踝,每一道抓痕都在滲血,又在下一瞬被掌心那枚溫熱的碎片燙得蒸發。碎片是半塊泥塑,缺了眉眼,斷了手指,卻在此時散發出比太陽更熾烈的光。光焰中,有無數人影在掙扎、嘶吼,那些人影穿著各式道袍,有的背負長劍,有的手結法印,都是九州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飛升者”——此刻,他們更像一串被穿在鐵鉤上的螞蚱,連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