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油快燒盡了，火苗縮成一點藍芯，映得墻上的影子忽長忽暗。

齊硯把炭條擱在案角，手指壓住田產圖右下角一處標記——那里是地窖入口，離主院遠，常年封著，連賬房都不曾登記進出記錄。

他盯著那片空白區域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

小時候母親病重，有次半夜咳得厲害，他去廚房找熱水，路過地窖通風口時聽見她和柳嬤嬤低聲說話。

母親說：“若有一日家道有變，記得地窖深處那道石門，祖上傳下的東西，不能丟。”

當時他不懂，只當是老人念舊。

如今再想，那話里藏著線索。

賬冊虛報、糧道暗運、水源被截，這些事不是一天做成的。

繼母掌權十年，若真貪墨至此，必有賬外憑據藏匿。

賬房、書房、糧倉都被她盯死，唯獨地窖，陰濕難行，貴族子弟避之不及，反倒可能是她疏忽之處。

他吹滅燈，屋內頓時漆黑。

窗外風停了，樹影貼在墻上不動。

他起身，把短劍系緊，披上舊袍，推門出去。

夜己深，巡邏的仆役每半個時辰繞莊一圈。

他貼著墻根走，繞過廚房后巷，蹲在柴堆后觀察。

二更剛過，東側角門吱呀一聲開，兩個提燈籠的仆人走過，腳步聲漸遠。

這是換崗間隙，最多留出七分鐘。

他起身快步穿過菜園，踩著濕泥靠近地窖口。

鐵門上了鎖，銹跡斑斑，但鎖扣邊緣有新刮痕——有人近期開過。

他抽出短劍，劍尖探進鎖眼，輕輕一撬，咔一聲，鎖開了。

門向內沉沉拉開，一股霉味混著陳年酒氣撲面而來。

他摸出火折子，擦亮，火光一跳，照亮階梯。

石階向下延伸，兩側堆著空酒壇和爛木箱，再往里黑得看不見底。

他收起火折，憑記憶往下走。

小時候他貪玩，曾跟著老酒匠進去過一次。

主窖在前，廢棄酒窖在后，中間有道暗巷，通向更深處。

他記得那巷子盡頭有扇石門，門上刻著花紋，像星子連成的圖案。

腳底觸到一塊松動的石板，他停下，蹲身摸了摸。

石縫里積著灰，但邊緣有擦拭痕跡。

有人來過，不久之前。

他繼續向前，拐進暗巷。

蛛網掛滿頭頂，他用手撥開，走到盡頭，果然看見那道石門。

比記憶中窄些，高不過六尺，門縫兩側刻著殘缺星紋，左邊三顆連點成線，右邊只剩兩個凹槽。

他伸手撫過紋路，指尖傳來微弱溫感。

不是錯覺。

他用力推門，門沒動。

左右一摸，發現門邊有塊凸起石鈕，像是機關。

他按下去，石門發出低沉摩擦聲，向內滑開半尺。

里面沒有箱子，沒有賬本，只有一塊立在石臺上的黑色石板。

約莫兩尺高，表面布滿細密星紋，中央一道裂痕貫穿上下。

最古怪的是，那些紋路正泛著極淡的金光，像水底游動的螢火，一明一暗，節奏如呼吸。

他靠近，伸手觸碰石板表面。

溫的，且有輕微震感，仿佛底下連著什么。

他正要細看紋路走向，忽然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石階上，很輕，但確實有人下來了。

他立刻退后，把石板推回原位，順手抓起角落碎石，蓋住星紋縫隙。

剛轉身，火光己從主窖方向透過來。

他抬頭，梁架上方有根橫木，離地丈余，積著厚厚一層灰。

他躍上去，翻身趴穩，剛好藏在陰影里。

腳步聲停在暗巷口。

一個老仆模樣的人提燈走進來，穿著洗舊的灰布衫，腰間掛著一串鑰匙。

他不像是巡夜的，倒像是專程來的。

他徑首走到石門前，伸手摸了摸石板位置，又湊近嗅了嗅。

“尚存余溫……”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她會滿意的。”

他說完，沒動石板，也沒進屋，只是把燈舉高，照了照門邊星紋，又從懷里掏出一塊布，仔細擦了擦石鈕，才轉身離開。

燈影搖晃，腳步聲順著石階往上，漸漸消失。

齊硯沒動。

等了足足一刻鐘，確認再無動靜，他才從梁上跳下。

腳落地時，掌心還殘留著石板的溫度。

那溫感不散，反而順著指尖往手臂里鉆，像有東西在皮下爬。

他盯著石板裂痕，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紋路，和父親書房那張燒焦地圖的殘角，一模一樣。

當時他沒在意，以為只是裝飾。

現在看來，那圖上標記的，根本不是田產分布——是某種路徑，某種只有特定人才能看懂的標記。

他把石板重新推回原位，用碎石徹底掩住紋路，又將石門推合。

出門前，他順手把鎖扣虛搭上，看起來像沒動過一樣。

回到舊屋，他關緊門窗，從硯臺底部摳出一層夾板，把今晚所見寫在薄紙上，折成小塊塞進去。

剛合上，窗外風忽然又起，吹得窗紙啪啪作響。

他沒去關。

坐在燈下，他盯著自己右手。

掌心溫度還沒散，紋路仿佛還在動。

他用力握拳，又松開，那感覺才慢慢退去。

半夜三更，地窖無人值守，卻有人專程下來查探石板余溫。

這說明石板會發熱，而且這種發熱能被察覺，甚至被監測。

繼母知道這東西存在。

她不止貪墨錢糧，她在找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把短劍從腰間解下，放在床頭。

劍柄沾了地窖的潮氣，摸上去冷。

他吹滅燈，躺下，閉眼。

但沒睡。

天快亮時，他聽見遠處雞鳴第一聲，翻身坐起，把夾層里的紙條又看了一遍，然后塞進貼身衣袋。

他穿好袍子，開門出去。

晨霧未散，莊園還在睡。

他走過廚房后巷，看見幾個仆役蹲在井邊喝水。

沒人注意到他。

他徑首走向馬廄，牽出一匹瘦馬，翻身上鞍，韁繩一扯，馬蹄踏過泥地，朝莊外走去。

守門的仆人抬頭看了眼，沒攔。

他出莊后沒走大路，拐上山道，繞到莊園北坡。

那里有片亂石崗，從高處能俯瞰整個宅院。

他拴好馬，蹲在石后，掏出隨身小鏡，借晨光反射，照向地窖通風口。

鏡面一閃，他看見通風口鐵柵內，有一點微弱金光，一閃即滅。

他放下鏡子，盯著那口通風口，一動不動。

風從山脊刮過，吹得他衣角翻飛。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仿佛還能感覺到那股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