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失去了意義,可能在下一刻,也可能過了許久。
王珂的臉頰緊貼沙地,粗糙和滾燙是唯一的觸感。
那株草消失的空洞烙印在他逐漸模糊的視線里,像是對他存在意義的最終嘲諷。
就在黑暗即將徹底吞噬他時,一片陰影,擋住了側前方那片渾濁的光線。
不是幻覺。
陰影的邊緣清晰而穩定。
王珂極其艱難地、幾乎耗盡了最后一絲對身體的掌控力,才將眼珠轉動到一個足以看清來人的角度。
首先映入模糊視野的,是一雙靴子。
舊的,沾滿沙塵和深色污漬的皮靴,但靴幫依然**,站姿穩當,沒有絲毫踉蹌。
視線向上移動,是略顯寬大的粗布褲腿,腰間掛著一串零碎的東西——或許是鑰匙,或許是小工具,看不真切。
再往上,逆著光,他看到一個高挑瘦削的身影。
一件深色的圍裙系在身前,一只手隨意地垂著,另一只手則搭在腰間。
風拂過,帶來一股極淡的、混合著劣質**、草藥清苦和一絲……血銹般的氣息。
來人微微動了動,似乎是調整了一下重心,靴子旁的沙粒被輕輕推開一些。
然后,她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她脫離了逆光,面容從陰影中浮現。
頭發在腦后利落地挽成一個髻,幾縷發絲垂落,沾著些許沙塵。
她的年紀看不真切,眼角己有細密的紋路,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被沙礫反復打磨過的黑曜石,冷靜,銳利,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
她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里,目光從王珂血肉模糊的手,移到他那件吸飽死氣的舊斗篷,最后定格在他因痛苦和虛弱而毫無血色的臉上。
她的打量毫不避諱,甚至有些粗暴,像是在評估一件破損物品的殘余價值,但其中又沒有尋常人的惡意或憐憫,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觀察。
王珂無法回應,甚至連移開視線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目光。
良久,她似乎得出了某種結論。
極淡地,幾乎看不見地挑了一下眉梢。
“還能喘氣。”
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干脆,像兩塊干燥的木頭摩擦,卻奇異地清晰,穿透了風聲,“腦子還清楚嗎?”
王珂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試圖聚焦。
那女人,或者說,紅姐——王珂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她——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她的視線落在他方才試圖護住那株草的地方,那里的沙土還殘留著被笨拙攏過的痕跡。
“想護著點什么?”
她的語氣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甚至帶了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嘲弄還是別的什么的意味,“在這片吃人的地方?”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他臉上,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能看進他靈魂深處那片冰冷的廢墟。
“想死,最容易。”
她說得平淡無奇,像在陳述最簡單的真理,“眼睛一閉,往這一躺。
明天的風沙夠大,很快就能把你蓋得嚴嚴實實,什么都不會剩下。”
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混合著**、草藥和血銹的氣息更濃了一些。
“但要是不甘心……要是還想試試看,這鬼日子到底還能爛到什么程度……”她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聚集地,而是隨意地朝某個方向揮了一下,動作利落。
“看見那個破棚子沒?
門口掛著個裂了縫的破木頭酒杯那個。”
王珂的視線順著她示意的方向艱難地挪過去,在一片低矮的輪廓中,辨認出一個尤其破敗的窩棚,門口掛著一個歪斜的、仿佛隨時會掉下來的木牌。
“爬得過去。”
紅姐的聲音再次響起,拉回他的注意力,“爬進去了,也許能多換兩天喘氣的日子。”
說完,她沒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動作間,圍裙的帶子輕輕晃動。
她低頭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似乎有什么話到了嘴邊,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她轉身,邁步,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穩定而清晰的聲響,朝著聚集地的方向走去,沒有絲毫猶豫或回頭。
風卷起沙塵,稍稍模糊了她的背影。
一句清晰的話語,卻逆著風,精準地飄入王珂幾乎失聰的耳中。
“這孽土……喘氣活著,才是最難熬的。”
聲音散去,只留下王珂獨自一人,和那片空蕩蕩的沙地,以及遠處那個掛著破酒杯幌子的、仿佛遙不可及的窩棚。
活下去。
最難熬的事。
他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冰冷死氣的啃噬和那絲被言語勾起的不甘。
然后,他用盡剛剛積攢起的、微不足道的一點氣力,掙扎著,將自己的身體翻了過來,面朝那個方向。
手肘摳進沙土,拖動沉重的軀殼。
開始向那“最難熬”的命運,一寸寸地爬去。
小說簡介
王珂王珂是《孽土》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我真信命”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他醒來時,嘴里全是沙子的味道。不是那種干燥的顆粒感,而是一種更深的、仿佛己經滲入骨髓的苦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這片無垠的赤色荒漠。王珂咳了一聲,喉嚨里泛起的卻是鐵銹般的腥甜。他知道,那不是血。血是溫熱的,而從他臟腑深處翻涌上來的東西,只有死寂的冰涼。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回應他的不是觸覺,而是一種空洞的、仿佛什么東西正從內部啃噬他的虛無感。寂滅圣體又餓了。它總是在餓,像一個填不滿的深淵,拖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