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碾玉玲瓏，繞磨滴芳液......”梳洗完畢的小孩穿著**嫩的常服，坐在凳子上咬下一口自己心愛的糕點，便能誦出兩句詩。

玉嬛小姐啟蒙的年紀不算早，但事半功倍，反而氣華。

但在小翠兒看來，更像是個拿著糕點樂皮皮賣弄今日所學的小鬼頭。

可愛靈動、天真無邪，卻唯獨沒露出玉嬛小姐想看到的崇拜眼神。

好在浣碧不像小翠兒早熟多思，她一口咬掉大半白糕，最愛將嘴里的堅果仁咬得吭哧作響。

聽見玉嬛小姐不知是在作詩還是背詩，她都興奮不己，又一口咬完剩下的藕粉桂花糕拍手叫好。

“小姐好厲害。”

她雖沒聽懂，但看對方搖頭晃腦，眼露**，很像小時候見到的文人。

她有一瞬間想起來自己從前由著其他人服侍著長大的小小姐，但很快就忘卻了。

甄大人，甄叔叔昨天悄悄對她說了：“浣碧，你雖是玉嬛的侍女，但私下里她就是你姐姐。”

浣碧到底不是歡脫到底的大方。

不然此時再問上一句“那我私下里能叫您爹爹嗎？”

恐怕會讓眼前心懷愧疚的甄大人，心腸顫一顫。

但她沒有，因為那時，她只想著去找翠兒姐。

小小人兒眼里，叔叔也好，姐姐也好，都沒有陪著她的翠兒姐好。

這聽起來只是小孩心性，可若知道浣碧一家因降罪抄家流放。

全家人就剩下一個浣碧和小翠兒，便知道二人之艱難與情深從何而來。

尚且不說，危難之際是半大的小翠兒帶著更年幼的浣碧找上了門。

因而，小翠兒這個無出身無**無依仗的三無黑戶才能和浣碧一起侍奉玉嬛小姐。

這也是甄大人心懷感恩的表達。

若小翠兒還是現代的李翠，只會一笑，這算哪門子的獎勵。

轉念一想，自己做打工人多年不也是給別人當牛馬，如今只用照看些聽話的小孩，還真算一種獎勵。

就此，小翠兒自己便把自己奴化了透。

硬要替自己找補，小翠兒也能說上幾句：哪個年代沒有黑工**，不過是古今循環代代相傳，誰也沒比誰高貴。

“不過，我沒有聽懂，小姐你說的是哪些字？”

浣碧識字不多，她年紀最小，尚未啟蒙。

正因為年紀小，所以也不覺羞，捧著臉嘿嘿一笑，這點真誠反而讓玉嬛小姐更喜歡。

“啊，我忘了，你們都還沒啟蒙。”

“是呀是呀，我們都不識字。”

浣碧依舊樂呵呵。

有些不開心的玉嬛小姐又高興起來。

她明白為什么小翠兒方才為什么沒有對她露出佩服的表情了。

因為小翠兒，什么也不懂，她不識字。

但看著小翠兒平靜的表情，那種無欲無求又讓玉嬛小姐心底那點驕傲，又化成了可憐，她可憐小翠兒也可憐浣碧。

殊不知，小翠兒心想的是，玉嬛小妹你心疼一下你自己吧。

等會兒上早課，先生抽背玉嬛小姐，果然沒有全答對，十句對七，正確率挺高，但還是逃不過夫子的三竹篾。

小翠兒心疼玉嬛小姐，但這種心疼亦是在上的，就和方才玉嬛一樣。

小翠兒也并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她曾見過類似的場景，她曾陪著相似的小孩有過這般經歷。

這讓她不免回憶了一瞬，那個小孩也和此時廂房內的玉嬛一樣，落著珍珠淚，甕聲甕氣地悄悄說夫子壞話。

“壞夫子，兇夫子。”

玉嬛小姐早上的好心情止于兇巴巴不過的夫子，而下午的好心情又止于甄大人友人的孩子。

那個叫溫實初的，當著大人面表現得乖巧有禮，因而甄大人讓其去陪著小花園的玉嬛小姐。

也算是解了深閨小孩出不去的悶。

誰知道，沒了別人，這溫實初是個愛逗人的主，他代替了小翠兒的位置去推玉嬛的秋千。

一開始還是那副好心腸的態度，三言兩語便讓玉嬛小姐說了自己的煩心事。

誰知他轉口就找借口，說是幫玉嬛溫故知新，要出點題考考玉嬛小姐。

溫實初年長玉嬛幾歲，讀過的書自然遠甚玉嬛，提出來的問題玉嬛小姐，十之知二。

答不出來原本尋常，可玉嬛小姐卻不高興，她自有她的驕傲在，溫實初愛逗人也有個限度，眼見玉嬛都淚眼汪汪了，還要揣著笑問。

“不逗你了不逗你了，我再問最后一個。”

“玉嬛小妹，你可知你名中這個嬛字該作何解呀？”

玉嬛對溫實初的不喜又上了一層樓，總覺得他雖然看著不大，實際上和早上的夫子沒什么分別。

都是愛賣弄的，可玉嬛這會兒還真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該作何解。

玉字是她的排行字輩，這倒好說，可偏偏溫實初問的不是玉，而是她每每寫名字都要劃弄很久的嬛字。

八歲小孩臉紅不是羞怯，而是被折磨得惱火，偏偏那個挑火者還悠然自得。

玉嬛急得看向自己的兩個婢女，真希望她們能替自己答出來，可她心知，小翠兒和浣碧連字都不識。

“公子，小翠兒識字不多，未讀詩書，不知道用詞對不對。”

小翠兒站出來了，甚至可以說是沒禮貌地擠開了溫實初，他明明看見了玉嬛小姐不想在坐秋千卻還要推，正如玉嬛小姐不想再被**，還要問。

“您是在欺負人，還是仗勢欺人？”

溫實初不該繼續問她，小翠兒能用神仙**比喻人，亦能用只言片語把溫實初說成長舌小鬼。

“您到主家做客，欺負主家千金，循禮否？”

小翠兒猛地提高音量。

溫實初啞口無言，一個問題也回答不上來。

小翠兒見他額間一滴汗，又笑了起來，回敬對方一聲笑。

玉嬛拉住小翠兒，怕她再說下去這溫實初要去告狀。

“您瞧，你也一個問題都答不上來，可我家小姐卻并未要求您再答。”

“甚至，也不像您一樣，嘲笑奚落人。”

小翠兒順著玉嬛的動作退后，并不是怕了，只是去扶玉嬛下秋千而己。

溫實初被落了面子，狠狠落了面子，他未言語。

但甄大人和好友卻在假山后面聽了全過程，友人率先而出，仿佛是為了給自己兒子撐腰。

又或者只是單純好奇。

溫父問：“小丫頭你對自家主人忠心，這是好事，吾兒無禮我回去定會好好抽他幾條。”

語氣豪邁，看著是個爽快人。

“只不過，我也好奇，玉嬛千金這字有何解呢？”

“你能說出來，我送你一件禮物可好？”

“要是答不出來......”此人抿唇一笑，不再言語。

小翠兒笑了，原來此人說話是張飛穿針，粗中有細，捧高摔死，給她設套。

既然聽了全過程，自然能聽清小翠兒先前說的那句“未讀詩書”，此刻便是有心刁難了。

“答不出來，我也不會對你這么樣。”

“客隨主便，這是你剛剛教我的道理嘛。”

溫父又是爽朗一笑，西兩撥千斤，看似無心為難，也未說威脅之語。

但小翠兒怎會不知，對方只是在刻意尋找道德制高點。

果然，接下來這溫父又說：“這下，你便能盡情答與。”

“不怕，我若是*跎小兒，便是我之無度量。”

溫和，這話說得太溫和了，若真的發善心，現在就不該讓小翠兒回答。

如此多舌，不過就是為了讓等會兒小翠兒答不上來丑態盡出時甄大人不能找借口找補。

小翠兒低著的頭抽了抽，似是害怕。

實際卻在觀察其他人的表現，小翠兒心知肚明，甄大人不可能為自己說話。

可免不了去想，倘若二人方才觀看了全景，就應該知道這爭端的挑起者是溫實初，而非她。

然而，甄大人眼中含笑，只一副任由小孩打鬧的慈父模樣。

這就是半點不覺得自己的女兒被外人刁難奚落何錯之有了，又或許只是單純覺得正常。

八歲小女對上念了幾年書的好友的兒子，且這小子平日里表現得很沉穩。

如此，心就有所偏向了，大理寺少卿的公正放在家事上就是呵呵一笑。

那溫實初躲在自家老爹后面，暫且看不見神情，想來也是自以為找到依仗。

“小翠兒，說吧，對錯不礙事。”

甄大人放話，這是硬要她說了。

溫父步步緊逼：“難不成，小翠兒你是說不出來，不應如此呀。”

“方才我看你用仗勢欺人一詞，用得頗有妙趣。

想來一定是跟著你家小姐好生讀過書的。”

陰陽怪氣之時，有沒有想過甄大人的感受，小翠兒心中想了一圈。

“奴婢錯了，求大人饒恕。”

小翠兒跪下來，作出一副認罰的模樣。

“何錯之有，你剛才替我訓兒，甚好。”

這就是不吃小翠兒這一套的意思了。

小翠兒沉默了，旁人自然以為她怕了，實則不然，她是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輕而易舉就能砍她頭的雍王爺，這真是個吃人的時代啊，小翠兒感慨。

“爹爹，是玉嬛的錯，全怪玉嬛太笨，多虧實初哥哥剛剛悉心教導，是我剛才不開悟。”

此時此刻，站出頭是玉嬛小姐，看似和小翠兒一般年紀，實際卻遠遠小于小翠兒的真正小孩。

浣碧躲在玉嬛身后，她不知道該怎么辦，但也頻頻探頭。

等玉嬛開口時，她便也跑過來，站在小翠兒身后。

雖只字未語，但態度也很分明。

小翠兒感激她們站在自己這一邊，卻也心知，越是被護著，越會礙人眼......“嗨呀，你們這些孩子，這樣看著我，倒顯得是我無度量了。”

溫父又一次提到度量，小翠兒在心中冷笑，只想起以前老話說，一個人缺什么就愛在嘴邊掛著。

小翠兒呀小翠兒，你一個小小奴婢還真是呼吸都能惹人恨。

小翠兒自我總結，但毫不悔改。

喜歡吟詩作對是吧，喜歡裝文藝*是吧，姑奶奶我等會兒就給你們裝個夠。

不然呢，不然繼續道歉，反正她地位低下，隨時都能被就地杖罰。

還不如，搏一搏，看看單車是不是能變摩托。

思及此處，小翠兒張嘴便來：“嬛嬛一裊楚宮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