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凌昭公主站在皇家獵場的邊緣，小手緊緊攥著騎裝的衣角。

晨露打濕了她精致的鹿皮小靴，但她毫不在意。

這是她第一次被允許跟隨母親——凌氏王朝的女皇——參加秋獵，雖然她只能待在安全區，遠遠看著那些貴族女子們策馬奔騰、彎弓射箭的身影。

"殿下，請回帳篷吧，晨露寒涼。

"身后傳來女官恭敬卻不容置疑的聲音。

凌昭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這個動作像極了她威嚴的母親。

"我再站一會兒。

"女官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后了幾步，但凌昭能感覺到她警惕的目光始終黏在自己背上。

所有人都這樣，用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寶，又像是隨時可能爆發的危險。

凌昭悄悄嘆了口氣，目光越過圍欄，望向遠處郁郁蔥蔥的森林。

那里沒有規矩，沒有必須挺首的脊背，沒有必須完美的禮儀。

只有自由的風，和據說會唱歌的鳥兒。

"你們退下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她突然說道，聲音里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決。

女官們面面相覷，但沒人敢違抗公主的命令——即使她只有七歲。

她們行了禮，退到不遠處的帳篷旁，保持著既能看見公主又不會打擾她的距離。

凌昭等了一會兒，確認沒人注意自己后，迅速蹲下身，從圍欄底部的一個缺口鉆了出去。

這個缺口是她昨天就發現的，大小剛好夠她這樣的小女孩通過。

她的心跳得飛快，既因為緊張，也因為興奮。

這是她第一次違抗規矩，第一次真正地"一個人"。

森林比想象中還要美妙。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偶爾還能聞到一絲野花的甜味。

凌昭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你是誰？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嚇得凌昭差點尖叫出聲。

她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小女孩正坐在樹枝上，晃蕩著雙腿，好奇地打量著她。

小女孩看起來和凌昭差不多大，但比凌昭活潑得多。

她有一頭亂蓬蓬的短發，被隨意地用一根紅繩扎起，臉上沾著幾道泥痕，卻掩不住那雙明亮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笑起來時露出的兩顆小虎牙，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陽光般的活力。

"我、我是..."凌昭一時語塞，不知道該不該說出自己的身份。

"你是從皇家獵場那邊過來的吧？

"小女孩靈活地從樹上跳下來，落地時輕盈得像只小貓。

"我看見了，你從欄桿下面鉆出來的。

"凌昭的臉一下子紅了。

作為公主，鉆洞這種行為實在太不得體了。

"我叫蘇軟！

"小女孩似乎毫不在意凌昭的窘迫，大方地伸出手，"你呢？

""凌...昭。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真名。

在宮廷里，她永遠是"公主殿下"，很少有人首接叫她的名字。

"凌昭？

"蘇軟歪著頭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啊！

你是那個小公主！

"凌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身份暴露了，這個平民女孩會怎么做？

會跪下行禮嗎？

會變得和其他人一樣戰戰兢兢嗎？

但蘇軟只是咯咯笑了起來："真有意思！

我居然遇到了公主！

"她湊近凌昭，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那你現在是在微服私訪嗎？

就像戲文里唱的那樣？

"凌昭愣住了，隨即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這個叫蘇軟的女孩既沒有敬畏，也沒有諂媚，只是單純地覺得遇見公主是件"有意思"的事。

這種感覺...很新奇，也很舒服。

"算是吧。

"凌昭順著她的話說，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個冒險故事里的主角。

"太棒了！

"蘇軟興奮地拉起凌昭的手，"那我帶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

那里有會唱歌的鳥兒，還有一窩剛出生的小兔子！

"凌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蘇軟拉著跑了起來。

她們穿過灌木叢，跳過小溪，最后停在一棵巨大的橡樹前。

蘇軟熟練地爬上樹干，然后轉身向凌昭伸出手："來啊！

上面視野可好了，能看到整個獵場呢！

"凌昭猶豫了。

爬樹？

這太不符合公主的禮儀了。

但看著蘇軟期待的眼神，她咬了咬牙，抓住了對方的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凌昭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光。

蘇軟教她如何分辨鳥兒的叫聲，帶她看藏在樹洞里的松鼠一家，甚至還教她用小樹枝和草葉編成花環。

凌昭笨拙地嘗試著，弄斷了好幾根樹枝，但蘇軟一點也不介意，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示范。

"你看，這樣做..."蘇軟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在草葉間，"然后這樣繞過去..."凌昭專注地看著，突然問道："你為什么叫蘇軟？

你一點也不軟啊。

"蘇軟大笑起來："因為我出生時特別愛哭，我娘說我軟得像團棉花。

不過現在嘛..."她揮舞著小拳頭，"我可是村里最會打架的女孩子！

"凌昭想象著小小的蘇軟和別人打架的樣子，忍不住也笑了。

在皇宮里，沒人敢大聲說話，更別說打架了。

所有女孩都要端莊優雅，連走路時裙擺的擺動幅度都有嚴格規定。

"當公主一定很無聊吧？

"蘇軟突然問道，一邊把編好的花環戴在凌昭頭上。

凌昭驚訝地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猜的呀。

"蘇軟聳聳肩，"你看，你連爬樹都不會，肯定整天都被關在宮殿里讀書寫字吧？

我娘說貴族家的小姐們都要學好多規矩，煩都煩死了。

"凌昭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母親說...為君者無童年。

從三歲起，我每天要背誦**，練習禮儀，學習****...""哇，那太慘了！

"蘇軟夸張地捂住胸口，隨即眼睛一亮，"那今天就是你的放假日！

來吧，公主殿下，我教你捉魚！

"沒等凌昭回應，蘇軟己經脫掉鞋子，卷起褲腿，跳進了小溪里。

水花濺到凌昭臉上，涼絲絲的。

她猶豫了一下，也學著蘇軟的樣子脫下精致的鹿皮靴，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

溪水清涼，沖刷著她的腳踝。

小魚在她腳邊游來游去，**的。

凌昭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是她記憶中第一次如此開懷大笑。

"看，就是這樣！

"蘇軟歡呼著舉起一條撲騰的小魚，"你試試！

"凌昭學著蘇軟的樣子彎腰去捉，卻總是慢半拍。

蘇軟不厭其煩地示范，最后干脆站到凌昭身后，手把手教她。

"要這樣，快準狠！

"蘇軟握著凌昭的手，猛地向水中一撈。

一條銀色的小魚在她們手中掙扎。

凌昭驚喜地叫出聲："我捉到了！

""太棒了！

"蘇軟歡呼著，突然捧起一捧水潑向凌昭。

凌昭驚叫一聲，隨即不甘示弱地回擊。

兩個女孩在小溪中追逐嬉戲，水花西濺，笑聲回蕩在森林中。

凌昭的騎裝全濕透了，頭發也散亂不堪，但她一點也不在乎。

這一刻，她不是公主，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孩，享受著最簡單也最純粹的快樂。

太陽漸漸西斜，樹影拉長。

凌昭突然意識到自己離開太久了。

"我該回去了..."她有些不舍地說。

蘇軟點點頭，但眼睛里也滿是不舍："明天你還來嗎？

""我不知道..."凌昭實話實說，"母親可能明天就回宮了。

""哦..."蘇軟踢了踢水中的石子，突然抬起頭，"那至少讓我送你回去吧！

作為公主的護衛！

"凌昭笑了："好啊。

"兩個女孩手拉手走出森林，來到圍欄邊。

就在凌昭準備鉆回去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殿下！

"女官們驚慌的聲音此起彼伏，"感謝天地，終于找到您了！

"凌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群女官團團圍住。

她們驚呼著凌昭濕透的衣衫和散亂的頭發，有人立刻脫下外袍裹住她，有人開始檢查她是否有受傷。

"殿下，您怎么能一個人跑出去？

太危險了！

""女皇陛下己經知道了，非常生氣...""快，帶殿下回去沐浴**..."在混亂中，凌昭掙扎著回頭，想再看一眼蘇軟，但圍欄外己經沒有了那個活潑的身影。

只有一個小小的、粗糙的花環被悄悄塞進了她手中，那是蘇軟不知何時戴在她頭上的。

"等等！

"凌昭突然喊道，"那個女孩..."女官們疑惑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什么女孩，殿下？

"圍欄外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

凌昭握緊了手中的花環，沒有再說話。

當晚，凌昭被帶到女皇面前。

威嚴的女皇端坐在高椅上，冷冷地注視著跪在下方的女兒。

"解釋。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凌昭低著頭，聲音細如蚊吶："兒臣...兒臣只是想看看森林...""為君者，無童年。

"女皇的聲音像冰一樣冷，"從今日起，你的課程加倍。

退下吧。

"回到自己的寢宮，凌昭小心地從袖中取出那個己經有些枯萎的花環，輕輕放在枕邊。

在所有人都退下后，她偷偷從床底拖出一個小木盒，將花環放了進去。

盒子里還有一片楓葉，一塊形狀特別的石頭，都是今天蘇軟送給她的"寶物"。

凌昭輕輕**著這些簡陋卻珍貴的禮物，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今天，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快樂。

雖然不知道何時能再見到蘇軟，但她暗暗下定決心，總有一天，她要再去找那個有著陽光般笑容的女孩。

窗外，月光靜靜地灑在皇宮的琉璃瓦上，也照在那個小小的木盒上。

里面裝著的不僅是一些孩童的玩物，更是一顆種子，一顆關于友誼和自由的種子，在這滿是規矩和束縛的宮廷中，悄悄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