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絡眠不喜歡開學典禮。

禮堂的燈光太亮，人群的呼吸太吵，座椅的布料摩擦聲像無數只螞蟻爬過耳膜。

他垂著眼睫，指尖在膝蓋上輕敲，用自己熟悉的節奏蓋過這些令人煩躁的雜音。

“下面是音樂系新生代表寧絡眠的鋼琴獨奏。”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微微蹙眉，起身時整理了下袖口。

黑色西裝勾勒出清瘦挺拔的線條，領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

臺下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他連眼神都沒給一個。

琴凳的高度不太合適，寧絡眠坐下時想，這架施坦威應該很久沒調音了，中央C的音準有些偏差。

但當他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時，所有的雜念都消失了，德彪西的《月光》像水一樣流淌開來。

他彈琴時習慣微微低頭，額前的碎發在燈光下泛著柔軟的亞麻色光澤，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半闔著，整個人仿佛被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霧氣里。

禮堂的燈光太亮了，刺得他眼角發酸。

他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最后一個音符在空氣中完全消散，才緩緩收回手。

掌聲如潮水般涌來，寧絡眠起身鞠躬，目光掃過臺下模糊的人臉，像掃過一排排無意義的音符。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綠光劃破昏暗的觀眾席。

一根通體發亮的綠色熒光棒，正不偏不倚地朝著舞臺方向飛來。

寧絡眠條件反射地后退半步，看著它“啪”地一聲落在自己腳邊，在深色的地板上滾了半圈，像條垂死掙扎的熒光蟲。

禮堂突然安靜得可怕。

寧絡眠緩緩抬頭，目光精準鎖定了第三排那個手忙腳亂的身影。

那是個穿著橙色連帽衛衣的男生，懷里抱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熒光棒，此刻正像融化的彩虹一樣從他臂彎里不斷滑落。

更可怕的是，那個男生居然在和他對視的瞬間，露出了一個燦爛到刺眼的笑容。

“同學！

交個朋友啊！”

洪亮的聲音在寂靜的禮堂里回蕩，寧絡眠感到一陣熟悉的太陽穴刺痛，這是他的偏頭痛要發作的前兆。

舞臺側邊的垃圾桶距離他正好五步遠，他面無表情地彎腰撿起那根綠色熒光棒，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熒光棒輕輕放入桶中，動作優雅得像在音樂廳處理一支用壞的琴弓。

轉身離場時，他聽到后排女生小聲的感嘆：“好帥……連扔垃圾都這么優雅……”寧絡眠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

他不是在扔垃圾。

他是在給不知死活的人劃清界限。

回到宿舍時己是黃昏，夕陽透過紗簾在木地板上投下細密的光斑，寧絡眠脫下西裝外套，仔細掛進衣柜。

他的宿舍收拾得一絲不茍：樂譜按作曲家字母順序排列，鋼筆平行于筆記本邊緣，連充電線都繞成完美的螺旋。

室友程裕正戴著耳**游戲，見他回來只是抬了抬眉毛。

寧絡眠剛打開琴譜，手機又瘋狂震動起來。

程裕突然摘下耳機，眼神古怪：“絡眠，你上論壇熱帖了。”

寧絡眠點開鏈接，屏幕上的標題刺眼得令人不適：爆#開學典禮名場面#熒光棒社交****#音樂系高嶺之花慘遭突襲（附高清懟臉拍）帖子里的照片拍得異常清晰：舞臺上清冷矜貴的鋼琴少年微微蹙眉，而臺下那個橙衣男生正高舉熒光棒，笑得像個抓到飛盤的拉布拉多。

熱評第一寫道：“這是什么新型求偶方式？

熒光棒標記領地？”

寧絡眠的指尖懸在屏幕上空停頓了兩秒，然后果斷鎖屏。

他走到陽臺想透口氣，結果一低頭就看到了更令人窒息的畫面——宿舍樓下的草坪上，用熒光棒拼成了一個足有三米寬的“交個朋友”，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那個橙色衛衣男生正站在“友”字上面，雙手攏在嘴邊做喇叭狀：“寧——絡——眠——！”

聲音洪亮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寧絡眠感到一陣眩暈，他環顧西周，目光落在窗臺那盆長勢過旺的仙人掌上。

這盆植物是妹妹硬塞給他的，說是能防輻射，但他一首懷疑妹妹是想**親哥。

“看這里！”

樓下的聲音還在繼續，“我是建筑系的江醒時！”

仙人掌的陶盆入手微涼，寧絡眠掂了掂重量，瞇起眼睛測算拋物線。

他高中時是校射箭隊的，準頭一向很好。

“我們可以一起……嗷！”

仙人掌在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寧絡初眠看著那個叫江醒時的男生敏捷地跳開，陶盆在“友”字上摔得粉碎，泥土濺在他的球鞋上。

奇怪的是，那人居然笑得更加燦爛，甚至舉起手機對著陽臺連拍數張。

寧絡眠轉身離開陽臺時，聽見樓下傳來元氣十足的喊聲。

“明天見啊！”

江醒時的聲音穿透暮色，“我知道你在喵屋打工！”

程裕從游戲里抬起頭：“需要幫你預約心理輔導嗎？”

“需要預約的是殯儀館。”

寧絡眠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寧絡眠盯著自己發紅的指尖，意識到一件事：明天周三，他確實要去喵屋打工。

——江醒時看著被泥土擦到的球鞋，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他砸我！”

他興奮地拽著室友的胳膊，“你看見沒？

他專門瞄準的！

他記住我了！”

室友蔣衡一臉復雜地看著他額頭上的紅印：“這值得高興嗎？”

“當然！”

江醒時掏出手機，把**的演奏照片設成屏保，“天才音樂少年，居然愿意用仙人掌砸我，這不是另眼相看是什么？”

坐回書桌前，江醒時鄭重其事地創建了一個新相冊，命名為《貓貓觀察日記》。

他一邊哼著跑調的小星星，一邊把今天抓拍的十幾張照片分類保存，還細心地給每張加了備注：“彈琴的貓貓.jpg——手指好看，想牽手。”

“皺眉的貓貓.jpg——生氣也好看。”

“扔仙人掌的貓貓.jpg——準頭真好，不愧是……”打字的手突然停住，江醒時盯著屏幕發呆，他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寧絡眠除了彈鋼琴厲害之外的其他事情。

這個認知讓他心里莫名發緊，像是發現了一個亟待解決的重要課題。

“明天去音樂系堵人？”

蔣衡看他對著手機傻笑，忍不住提議。

江醒時搖搖頭，眼睛亮得像星星：“不，我要去貓咖。”

“啊？”

“我打聽過了，”江醒時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他每周三下午都會去‘喵屋’打工。”

蔣衡看著好友摩拳擦掌的樣子，突然對那位素未謀面的音樂系高材生產生了深深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