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遠把手機架在掉漆的鐵皮柜上，鏡頭正對著他身后貼滿辣條包裝袋的墻。

下午三點的出租屋暗得像傍晚，他摸出皺巴巴的紅塔山，打火機"咔嗒"響了三下才燃著，煙霧在鏡頭前晃成一團白。

"家人們，今天講個咱廠車間老王的事。

"他往塑料凳上一蹲，牛仔褲膝蓋處的破洞對著鏡頭，"就那總戴條金鏈子的老王，你們有印象不？

"彈幕稀稀拉拉飄著幾個字：?"王主任？

天天兇巴巴的那個？

"?"他那金鏈一看就假的，掉色！

"?"遠子今天沒吃泡面？

"大遠吸了口煙，煙灰彈在地上堆成的小丘里——那是他三天沒掃的成果。

"假是***假，"他嗤笑一聲，指尖在鏡頭前比劃，"鏈扣那兒都磨出白茬了，陽光底下照，能晃著看出來是鍍金。

咱車間那幫小子，背地里都叫他王假鏈。

"手機突然震動，是房東發(fā)來的催租短信。

大遠瞥了眼，把手機往鐵皮柜上懟了懟，繼續(xù)說："但老王護短，全車間都知道。

前年二柱子手指頭被機器軋了，醫(yī)藥費差兩千，老王二話不說從褲兜里掏的錢，那時候他那金鏈還亮著呢。

"他起身去夠桌角的搪瓷缸，喝了口涼白開，喉結滾動的聲音被麥克風放大。

"重點不在這兒。

去年夏天暴雨，你們記得不？

連著下了三天，廠區(qū)門口的路都能劃船。

就那天夜里，老張突然肚子疼得打滾，臉白得跟紙似的，送醫(yī)院一查，急性闌尾炎，得立馬手術。

"彈幕開始密集起來：?"我記得！

那天我值夜班！

"?"老張后來咋樣了？

"?"老王又掏錢了？

""掏個屁。

"大遠把搪瓷缸往地上一頓，濺出的水珠在鏡頭上洇出個小圈，"老王那陣剛給他閨女交完學費，兜里比臉都干凈。

車間里湊了半天，才湊夠一半。

老張媳婦哭著給老家打電話，說要是湊不夠錢，就只能保守治療。

"他蹲回塑料凳上，煙蒂在指間轉了個圈。

"我那時候睡在車間值班室，后半夜迷迷糊糊聽見動靜，扒著窗戶一看，老王蹲在雨里，手里攥著他那金鏈子，跟前站著收廢品的老劉頭。

雨太大，倆人說話我聽不清，就看見老劉頭數了卷錢給老王，老王把鏈子往他蛇皮袋里一扔，掉頭就往醫(yī)院跑。

"鏡頭里的煙霧突然濃起來，大遠的聲音有點發(fā)悶："后來才知道，那鏈子老劉頭給了他八百塊。

老王回來的時候，渾身往下滴水，褲腳全是泥，攥著錢的手都在抖。

他跟我們說先治病，錢我慢慢還，誰都沒提鏈子的事。

"他低頭笑了笑，指尖在膝蓋破洞里摳了摳："現在老王脖子上，就系著根紅繩，**給他求的平安繩。

你們猜咋著？

上次廠里開****，燈光照著那紅繩，比他以前那金鏈子亮堂十倍。

"彈幕刷得飛快：?"**，有點好哭"?"以前錯怪王主任了"?"假鏈真男人啊"大遠剛要再說點啥，屏幕突然彈出一條金色的禮物動畫——三組"啤酒"在屏幕上滾過，附帶一條加粗彈幕："小兔崽子少**瞎咧咧！

"發(fā)件人ID是"車間王建國"。

大遠的煙差點掉地上，眼睛瞪得跟鏡頭里的自己一樣圓。

"王、王主任？

"他結巴了，"你咋進來了？

你不是說看首播是不務正業(yè)嗎？

""車間小張給我弄的號！

"王建國的彈幕緊跟著出來，"那鏈子本來就是地攤上三十塊買的，賣八百我還賺了！

"首播間徹底炸了：?"哈哈哈哈三十塊賣八百！

王主任是個人才！

"?"#假金鏈真性情# 這必須上熱搜！

"?"遠子快讓王主任再講兩句！

"?"刷點啤酒支持王主任！

"瞬間，屏幕上的啤酒禮物連成串，有粉絲刷了組"火箭"，彈幕飄著"給王主任買新紅繩！

"。

大遠看著**跳動的數字，又看看屏幕上"車間王建國"的ID，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看見沒家人們，"他對著鏡頭比劃，"這才是真故事，比電視劇帶勁不？

"窗外的陽光不知啥時候鉆了進來，照在他身后的辣條墻上，紅的綠的包裝紙閃著光。

大遠摸出手機，給房東回了條短信："房租明天給，不差錢。

"然后把煙蒂摁滅在那個煙灰小丘里，清了清嗓子。

"想聽老王咋治遲到的？

點關注，下回來我接著講。

"他沒注意到，首播間右上角的粉絲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302，589，1003，2761......最后停在3001的時候，王建國的彈幕又飄了出來："小兔崽子，明天來車間一趟，我給你帶倆茶葉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