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于挽歌就醒了。
炕那頭的于挽風還在打呼,小胳膊小腿蜷成個蝦米。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借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摸了摸手腕上的桃木牌。
紅繩磨得有些毛糙,桃木牌涼絲絲的,像塊浸在溪水里的石頭。
昨天晚上她沒睡好,總想著李醫生的事。
爸爸的腿到底有沒有舊傷?
媽媽捏著藥包的樣子,又藏著什么心思?
“姐,你咋不睡?”
于挽風**眼睛坐起來,小嗓子啞啞的,“是不是想趕集了?
我也想去!”
“小聲點,別吵醒爸媽。”
于挽歌捂住他的嘴,湊到他耳邊,“等天亮了就去,給你買糖人。”
于挽風立刻捂住嘴,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藏了兩顆星星。
天大亮時,楊翠云己經烙好了玉米餅,鍋里溫著紅薯粥。
于建華蹲在院子里磨鐮刀,陽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于挽歌看著他彎腰的動作,右腿落地時穩穩妥妥,心里稍稍松了些——至少現在,爸爸還好好的。
“快吃,吃完早點走,趕早集人少。”
楊翠云把餅子塞進于建華手里,又給兩個孩子碗里各夾了塊紅薯,“挽歌,看好弟弟,別讓他亂跑。”
“知道了媽。”
于挽歌咬著餅子,眼睛卻瞟著院門口。
她記得李醫生住的地方離集市不遠,是個帶小院子的瓦房,門口總擺著個藥**。
到了鎮上,集市己經熱鬧起來。
賣菜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爭吵聲、孩子們的嬉笑聲混在一起,裹著油條的香味和牲口的腥氣,撲了滿臉。
于挽風被個捏糖人的攤位勾住了腳,賴在那里不肯走。
“爸,我帶弟弟在這兒等你,你去買東西吧?”
于挽歌推了推于建華,眼睛往衛生院的方向瞟,“我們不亂跑。”
于建華看了看捏糖人的,又看了看她,笑著掏出兩毛錢:“那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買袋鹽就回來。”
等他走遠了,于挽歌拉著于挽風就往衛生院跑。
小丫頭腿短,跑得氣喘吁吁,于挽風被拽得踉踉蹌蹌:“姐,糖人!
我的糖人!”
“回來再買!
有急事!”
于挽歌頭也不回。
她記得李醫生今天會提著個竹編藥箱去趕集,得在他走之前找到他。
衛生院門口的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兩扇木門虛掩著,里面飄出股濃重的草藥味。
于挽歌推開門,院子里曬著些草藥,一個穿白褂子的老頭正蹲在石碾子旁翻藥草,頭發白了大半,背有點駝。
“李爺爺!”
于挽歌喊了一聲。
老頭回過頭,臉上堆著笑:“是挽歌啊?
**的咳嗽好點沒?”
正是李醫生。
“好多了,謝謝李爺爺。”
于挽歌拉著于挽風跑過去,仰著臉看他,“李爺爺,我爸說他腿疼,你能給他看看嗎?”
李醫生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藥耙子:“**腿疼?
啥時候的事?”
“就……就昨天晚上,他說腿有點酸。”
于挽歌撒了個謊,心怦怦首跳,“他總說沒事,可我怕他累著了。”
李醫生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常年在地里干活,累著也正常。
不過……” 他頓了頓,眼神沉了沉,“**年輕時候在磚窯廠干過,是吧?”
于挽歌心里咯噔一下。
她從沒聽爸爸說過在磚窯廠干活的事。
“我……我不知道。”
她搖搖頭。
“唉,那時候他還沒娶**呢。”
李醫生嘆了口氣,蹲下來給她理了理頭發,“有次窯塌了,他為了救個人,被砸傷了腿。
當時條件差,沒好好治,落下點病根。
這些年沒犯過?”
于挽歌的腦子嗡嗡作響。
原來爸爸的腿真的有舊傷!
那后來的骨瘤,會不會跟這次舊傷有關?
“沒……沒聽他說過。”
她聲音有點抖。
“那就好。”
李醫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渣,“等他有空了,讓他來我這兒拿貼膏藥,貼兩天就好了。
小孩子家別操心這些,去玩吧。”
他說著,拿起墻角的竹編藥箱,看樣子是要出門。
“李爺爺!”
于挽歌急忙拉住他的衣角,“我爸說他右腿有時候會發麻,是不是跟那次砸傷有關?”
她想起桃木牌昨天閃過的畫面,爸爸摔在地里時,捂著的正是右腿。
李醫生的腳步頓住了,臉色嚴肅起來:“發麻?
什么時候開始的?”
“就……就最近。”
于挽歌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著自己的鞋尖。
李醫生沉默了片刻,從藥箱里拿出個小本子和鉛筆,寫了行字遞給她:“把這個給**,讓他明天來我這兒,我給他仔細看看。
別讓他不當回事,腿上的毛病,拖不得。”
于挽歌接過紙條,紙邊糙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卻看得她心里一熱。
“謝謝李爺爺!”
“去吧,看你弟弟都快哭了。”
李醫生笑著指了指旁邊的于挽風。
小家伙果然癟著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顯然還惦記著糖人。
從衛生院出來,于挽歌趕緊拉著于挽風去買了糖人。
看著弟弟舉著孫悟空糖人笑得露出豁牙,她心里的石頭落了一半——至少,她把紙條拿到了。
回到集市,于建華正站在賣布的攤位前等她們,手里拎著個布包,看樣子是給媽媽買的花布。
“跑哪兒去了?
急死我了。”
于建華皺著眉,語氣里帶著點后怕,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沒跟人走丟吧?”
“沒有,我們去看李爺爺了。”
于挽歌把紙條遞給他,“李爺爺說你腿不好,讓你明天去他那兒看看。”
于建華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隨即笑了笑:“**病了,不用看。
李爺爺就是瞎操心。”
“爸!”
于挽歌急了,拉著他的手晃,“你就去看看嘛,看完了我才放心。”
于建華愣了一下,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心里軟了軟:“好,爸明天去,行了吧?”
于挽歌這才笑了,剛想再說點什么,手腕上的桃木牌突然燙了一下。
這次不是畫面,而是個清晰的聲音:“**在那邊跟人打聽‘截肢’。”
她猛地抬頭,順著桃木牌“指”的方向望去——不遠處的豬肉攤旁,楊翠云正背對著她們,跟個賣豬肉的大嬸說話。
雖然聽不清說什么,但看她的手勢,像是在比劃著什么,臉色很不好。
截肢?
于挽歌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了。
媽媽為什么要打聽這個?
她早就知道爸爸的腿會出大事?
還是……她知道的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怎么了挽歌?”
于建華注意到她的臉色不對。
“沒……沒事。”
于挽歌低下頭,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不能打草驚蛇。
也許媽媽只是隨便問問?
她安慰自己。
可心里的不安卻越來越濃。
她看著不遠處媽**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還捏著紙條的爸爸,突然覺得,爸爸的病,好像不像她想的那么簡單。
回家的路上,于挽風趴在爸爸背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糖人的棍子。
于建華走得很穩,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
楊翠云跟在旁邊,手里拎著花布,一句話也沒說。
于挽歌走在最后,手里緊緊攥著那張李醫生寫的紙條,指節都捏白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媽**側臉,陽光照在她臉上,卻沒映出一點暖意。
桃木牌又涼了下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于挽歌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媽媽到底在瞞著什么?
爸爸的舊傷和骨瘤,又有什么關系?
她抬頭望了望前面爸爸寬厚的背影,心里暗暗發誓:不管有多少秘密,這一世,她都要查清楚。
絕不能讓任何人,再傷害她的爸爸。
只是她沒看到,楊翠云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像是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加快了腳步。